“沈楚雄做了十年，賺了大概兩千萬，然後在二零零五年把廠子賣給了顧文龍。顧文龍當時在青川已經做了幾年房地產，手裡有點錢，又找銀行貸款，湊了三千萬把宏達化工買了下來。
沈楚雄拿著這筆錢，在省城開了一家投資公司，專門做房地產開發和民間借貸。宏達化工在他手裡造成的汙染，就這樣轉移到了顧文龍手裡。
但沈楚雄和宏達化工的關係並沒有斷，顧文龍買下宏達化工之後，每年都要給沈楚雄分紅。分紅的比例是淨利潤的百分之二十。這個數字，是顧文龍親口告訴我的。”
蘇晴的手指捏緊了信紙。
“二零零八年，省環保廳下來檢查，帶隊的正是沈楚雄的親哥哥——沈方明。
沈方明當時是省環保廳環評處的處長，他來宏達化工檢查的那天，我全程陪同。我看到沈方明和顧文龍在會議室裡單獨談了四十分鐘。
談完之後，沈方明出來，在檢查報告上籤了‘合格’兩個字。從那天起，宏達化工的排汙就再也沒有被省裡的檢查發現過問題。”
周明昊的筆跡在這一段明顯加重了墨水的顏色，有幾個字被鋼筆尖劃出了淺淺的凹痕。
“蘇市長，沈方明今年在省環保廳的位置已經很高了。他分管環評。監測。執法，正好卡在環保監管最核心的位置上。
顧文龍的宏達化工每年都能透過各種檢查，不是因為顧文龍的本事，是因為沈方明在上面罩著。而沈方明罩著顧文龍，是因為他弟弟沈楚雄在宏達化工每年有兩百萬的分紅。
這還只是沈楚雄在宏達化工的分紅。沈楚雄的投資公司在省城還做了很多事情——房地產開發。礦山開採。民間借貸——每一件事情的背後，都是他哥哥沈方明在省裡的位置在起作用。”
蘇晴飛快地翻到第二頁。
“魏國良在這條線上是什麼位置呢？魏國良是被沈楚雄介紹給顧文龍的。那是二零零九年，沈楚雄跟顧文龍說，我這邊有個小兄弟，在青川市政府當科長，你照顧照顧他。
顧文龍從那個時候開始給魏國良送錢。魏國良從一個科長，用了八年時間，坐到了市政府副秘書長的位置上。沈楚雄每年從宏達化工拿的錢，有三分之一透過魏國良的手，轉到了省城專案上。
這就是我為什麼說，魏國良上面還有人。那個人不是方誌文，不是任何青川市的幹部，是沈楚雄和沈方明兄弟。沈方明在省裡，沈楚雄在省城做實業。這條線從一九九八年開始，持續到現在，二十年了。”
蘇晴靠在沙發上，手指微微顫抖。
周明昊的這封信，把整條線串起來了。
不是一個人在受賄，不是一個人在隱瞞，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從最底層的顧文龍，到中間層的周明昊，到魏國良，再到省城的沈楚雄，一直延伸到省環保廳的沈方明。
每一個人都在這條線上扮演一個角色，每一個人都收了自己該收的錢。
“蘇市長，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想了很多。我想過把這條線一層一層地往上捅，一直捅到上面去。但我不敢。不是我怕死，是我怕我死了，我的老婆孩子沒人管。
方書記跟我說，讓我等，等一個好的人。這個好人就是你，蘇市長，你來青川一年了，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敢碰硬的人。
這個案子交給你，我不擔心它會爛掉，我只擔心你的安全。沈家兄弟不是顧文龍，他們比你之前碰過的任何人都要危險。他們有省裡的關係，有錢，有二十年積累下來的人脈網路。
你動他們，就是動一張網，這張網的每一根線，都可能勒住你的脖子。話只能說到這兒了。如果我死了，把信交給你這件事，請務必保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何玉蘭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蘇市長，拜託了。”
最後一行字：“周明昊，絕筆。”
蘇晴把信紙放下。
客廳裡很安靜，窗外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