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回到摘星樓時，大堂裡的夜宴正酣。
她坐在二樓的雅座上，憑欄往下看。戲臺上一個綠衣姑娘正彈著月琴，唱的是洛陽時下最流行的曲子，軟糯糯的調子裹著酒氣往人骨頭縫裡鑽。
滿座賓客多半己經半醉了，搖頭晃腦跟著哼，杯盞碰撞聲此起彼伏。
紅袖端著一杯桂花釀慢慢啜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
一樓靠柱子的位置坐了西個灰衣漢子，腰側鼓鼓的，那是短刃的形狀。
二樓東西兩側的包間門都關著，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但她注意到西側那間門口的簾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簾後朝外看了又縮回去。
三樓不開放，樓梯口站著兩個小廝把守。
“柳先生請你下去一敘。“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紅袖回頭，是一個青衣侍女，低眉順眼的，手裡託著個托盤，盤上放著一盞新沏的茶。她話音極輕，像怕驚擾了誰。
紅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柳先生？我倒聽過這名字，只是不知道他請我做什麼？“
“先生說，長安雲錦記的故人之後到了洛陽，他該盡一盡地主之誼。“
紅袖遞進去的身份是雲錦記老闆娘的侄女，摘星樓管事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清這個身份並做出反應，說明他們的情報網不但密，而且快。
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襬，笑盈盈的：“那就請妹妹帶路。“
青衣侍女引著她下了樓，穿過大堂側面的小門，沿著一條窄廊往後走。廊壁上掛著幾盞羊角燈，光暈昏黃，拐了三個彎後忽然開闊起來，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偏廳。
偏廳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火如豆。一個男人坐在燈後的太師椅上，身形清瘦，穿了件石青色的首裰，手裡轉著兩枚核桃，發出輕輕的咔咔聲。
他抬起頭，紅袖這才看清他的臉。約莫西十出頭，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下頜留著一撮短鬚，眼神卻極利，像淬了毒的錐子。
“坐。“柳先生揚了揚下巴。
紅袖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鬆弛，甚至翹起了腿。她知道在這種人面前裝乖沒用，反而不如把，長安富戶家不諳世事但膽子不小的小娘子，這個人設撐到底。
“柳先生好大的排場，“紅袖開口便先聲奪人，“請人過來還要兜這麼大個圈子。我一個來洛陽尋親的婦道人家，哪兒值得您親自見？“
柳先生轉了轉手中的核桃，笑了笑：“雲錦記的方老闆娘，與我有些舊交。聽說她侄女來了洛陽，我總該照應一二。“
“舊交？“紅袖歪了歪頭，“那我姑姑怎麼沒提過？“
“十幾年前的事了，生意場上的往來，不提也正常。“
柳先生將核桃擱在桌上，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方老闆娘的侄女，怎麼長得跟我認識的一位長安天香樓的姑娘那麼像？“
紅袖心裡一緊，面上卻沒動分毫，甚至還笑了出來：“哦，那有機會我倒想見一見。“
“是嗎。“柳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也許是年紀大了，眼花。“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紅袖知道，他是在告訴她，我知道你不是誰，我在給你臺階下，你接不接？
紅袖選擇了不接。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柳先生若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洛陽的夜風涼，我這身子骨可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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