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坐在床沿上，先是靠在牆上打盹，後來聽到樓下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又醒了。他睜開眼，看到十二依然站在窗邊，窗外朔方的夜風颳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輕輕擺動。
“你不累嗎？“灰袍忍不住問了一句。
十二沒理他。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輕而急促，不只一個人。
十二微微眯了一下眼。緊接著，張記棺材鋪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兩個穿著粗布短衣的漢子抬著一口黑漆薄棺從裡面出來，棺材不大，長約六尺，寬不過兩尺，一個人躺進去都嫌擠。
他們出了門，把棺材放在門口停著的一輛板車上，然後用粗麻繩捆了兩道。其中一人爬上車轅坐好，另一人拉起車把手，板車便吱呀吱呀地動了起來，朝巷子另一端的方向駛去。
十二沒動。
她看著那輛板車慢悠悠穿過巷子，在巷尾拐了個彎，朝北門的方向去了。巷子重新安靜下來，棺材鋪的門板又被從裡面合上了。
“跟不跟？“灰袍問。
十二把窗戶合上，只留了一道縫，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
“不跟。“她說，“棺材裡裝的不是信。“
灰袍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抬棺材的兩個人腳步太穩了。如果棺材裡裝了信札，分量不勻，他們會走得輕快，但腳步會飄。
剛才那兩個抬棺的人，腳步實沉，肩膀的著力方向不對，他們在抬一口真正的空棺材，唯一的重量就是木板本身。“
她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喝了：“那輛板車是幌子。我猜真正的信，會在今晚，由另一個人從鋪子裡帶出去。“
灰袍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連這都看得出來？“
她沒有再說別的，重新走回窗邊，把窗縫開得更窄了一些，只留一條線。暮色轉深，夜風漸冷，街面上的最後一點人聲也消失了。
她就這樣站在窗後，像一截釘進牆裡的影子。
灰袍沒有再睡。他靠在床沿上，時不時抬眼看一下窗邊的女人。燭火沒有點，房間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映著十二的側臉，輪廓清晰而冷淡。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灰袍忽然開口。
十二沒出聲，但也沒有說不。
“你剛才說，我在保護一個不能提名字的人。“灰袍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我跟你說，那個人的名字……“
他猶豫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
“你要是不想聽，我現在就閉嘴。“他說。
十二沉默了幾息，目光依然看著窗外那條黑暗的巷子，聲音很輕卻極清晰：“你說，我不告訴別人。“
灰袍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壓進去了，然後緩緩吐出來。
“崔州，是柳鶴印的第二任傳訊人。他教我怎麼做線，怎麼遞訊息，怎麼在人堆裡滴水不漏。但他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
他頓了一下，“他是為了一個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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