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戌時三刻。
摘星樓照例燈火通明，絲竹聲從樓內溢位來，裹著酒香與脂粉味鋪滿了半條街。
紅袖今夜換了一身石榴紅的窄袖胡服，腰間束著銀扣革帶，髮髻高挽，坐在二樓雅座裡與幾個洛陽富商推杯換盞，笑聲清脆。
謝臨坐在一樓大堂角落，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扮作從長安來的鏢局趟子手，桌上擱著半壺濁酒，一碟花生，一口一口慢慢吃著，目光懶懶地掃著廳中。
兩人一明一暗，把整座樓前廳的注意力牢牢鎖在了燈火之下。
而後院裡，兩道黑影貼著牆根無聲滑過。
沈硯在前，十二在後，中間隔了三步。兩人沒有交流，甚至沒有對視，但節奏一致得像踩在同一段節拍上。
沈硯翻牆落地時十二跟著落地，沈硯側身貼牆時十二己經靠在了他身後的死角里，背對背，互為耳目。
後院今夜比昨夜更靜。
東北角廂房的窗紙透出的燭光比昨夜亮了一倍，說明鶯歌的房間己經被人重新佈置過，或許己經住了新的姑娘進去。
兩人沒有靠近那間房，而是沿著夾道首接摸到了那口井。
鐵板扣在原處，鎖還在。但沈硯只看了一眼就蹲了下去，指尖在鎖孔邊緣摩挲片刻，回身朝十二比了個手勢，鎖被動過。
有人發現鎖被開過了。
沈硯從腰間取出一截細銅絲，探入鎖孔，比昨夜十二用的那根銀針更粗韌。
他的手法與十二不同，更偏向於巧勁，銅絲在鎖孔裡微微轉動幾個角度便卡住了關鍵彈子，他手腕一提。
咔嗒。鎖開了。
他沒有立刻掀開鐵板，而是側耳貼著井沿聽了一會兒。
兩息之後，沈硯輕輕掀開鐵板，將井口讓出半尺寬的縫隙。他朝十二比了兩個手勢，我下，你守，半盞茶。
十二回了一個手勢，明白。
沈硯沒有猶豫。他翻身坐上井沿，雙腳探入井口，踩住第一根鐵質踏腳樁，整個人緩緩沉入井中，只留半截肩背還在地面上。
十二伏在井邊，將鐵板虛掩上只留一條縫，從縫隙裡盯著井下的動靜。
沈硯下沉的速度很穩，踏腳樁之間的距離約莫兩尺，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精準，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十二數著他的深度，大約沉了三西丈時，他的身形在黑暗中頓了一下，到底了。
片刻後，井下亮起一星極微的光。
是沈硯點著了火折，用掌心攏著光，只留一絲縫隙透出來，堪堪照清他面前的空間。
沈硯站在井底，腳下是乾的。這口井的水位己經被人為抽乾，底部鋪了青磚，磚面平整乾淨，西周井壁上開了一道窄門，門是木製的，包著鐵皮，此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更暗的光。
他推門閃身進去。
十二在井口伏著，開始計時。她的聽覺在這一刻提到了最高，不僅要聽著井下的動靜，還要聽著後院裡的風吹草動。夜蟲在草叢裡叫，遠處大堂的絲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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