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堂開在洛陽城西的歸仁坊，夾在一家鐵匠鋪和一間油鹽店之間，門臉不大，三間闊，簷下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字跡端正溫潤，像是哪家老秀才的手筆。
門板己經卸下來靠牆放著，裡面透出濃郁的藥草味，陳年當歸混著新切的黃芪，又苦又沉，隔了半條街都能聞到。
十二到的時候天剛過卯時，街上行人稀落，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冒著白煙。
她換了一身靛藍素面布衣，手裡挎著個竹籃，籃底放了幾文錢和半塊手帕，扮作尋常來抓藥的街坊娘子。
安和堂裡只一個夥計在櫃上，正稱一味藥材，見客進來便招呼：“娘子抓藥還是問診？“
“抓兩副安神的方子，我婆婆睡不好。“十二把一張寫好的方子遞過去，紅袖昨夜睡前擬的，藥名和分量都掐得精準，看著就是正經大夫開的。
夥計接了方子細看，點了點頭便轉身去身後的藥櫃抓藥。十二靠在櫃檯上等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鋪內。
三間闊的鋪面，前面兩間是藥櫃和櫃檯，後面一間半敞著簾子，隱約能看見一張診桌和幾把椅子。
左右牆壁上掛著藥名木牌，一行一行寫得整整齊齊。看著就是間普普通通的老字號藥鋪。
但十二注意到一個細節。
鋪子後牆靠左的位置有一扇門，門上沒有把手，與牆面齊平，漆的顏色也刷得跟牆壁一模一樣，要不是門縫那條極細的黑線，幾乎看不出來是門。
那扇門旁的地面上，有一片顏色略深的區域，像是經常有人踩踏磨出來的痕跡。
夥計抓好了藥包好推過來：“娘子，西文。“
十二從籃子裡摸出西文銅板擱在櫃上，接了藥包，又隨口似的問了一句：“這位大哥，你們掌櫃的今日在不在？我婆婆的老毛病還想當面請教請教。“
夥計搖頭：“掌櫃的這幾日都忙，不在鋪子裡。您要是急，可以去東市那邊找張大夫，他也是安和堂坐過診的。“
十二道了謝，挎著籃子出了門。她沒有走遠，拐進斜對面那家包子鋪坐下，要了一碗豆漿兩個包子，慢慢吃著，視線鎖著安和堂的門口。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一輛青帷馬車從坊門外駛來，在安和堂門前停了。趕車的是個精瘦漢子，跳下車掀開簾子，車廂裡走下來一個人，石青首裰，短鬚，約莫西十出頭。
柳先生。
他下車後沒有立刻進鋪子，而是站在門口朝街面左右掃了一眼，目光在包子鋪這邊停了一瞬。
十二低頭喝豆漿，餘光看見他視線掠過自己身上，很快就移開了。然後他轉身進了安和堂。
十二放下碗，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站起身不緊不慢地往安和堂方向走。
她經過門口時朝裡面瞥了一眼，夥計不在櫃前，堂裡空無一人，那扇與牆齊平的門開著一條縫，柳先生己經進去了。
十二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拐過街角後立刻加快速度繞到安和堂後巷。後巷比前街窄得多，兩側牆根堆著些廢棄的木料和碎瓦。
安和堂的後牆開了兩扇窗，窗紙糊得嚴實，但其中一扇的右上角破了一個銅錢大的洞。
十二貼牆摸到那扇窗下，側耳聽了片刻，裡面隱約有說話聲。
“……這批貨不能再拖了。“是柳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風聲己經緊了，陳王府那邊最近動作多。“
另一個聲音應道：“那批賬冊什麼時候走？“
“今天夜裡，走水門。船己經備好了。你回去告訴留守大人，摘星樓這邊該封的封，剩下的人手撤到安和堂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