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洛陽城落了一場薄雨。
雨絲細如牛毛，落在青瓦上幾乎無聲，只把街面的燈籠光暈洇開成一片朦朧的紅。
陳王府西角門開著一條縫，門內站著個灰衣老僕，手裡提一盞銅皮油燈，見了沈硯與十二也不言語，側身讓開道。
兩人跟著老僕穿過兩道月門，來到一間臨水的小軒。軒內沒點燈，窗子半開著，外面是一方荷塘，塘水被雨絲點出密密麻麻的圈紋。
陳王坐在窗邊的矮榻上，膝上攤著一卷書，見兩人進來便合上書卷。
“坐。“他朝對面的蒲團揚了揚下巴，目光先在沈硯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十二身上。
沈硯在蒲團上坐下，開門見山：“殿下，今夜來問一樁事。摘星樓那塊地的購地銀錢，走的是內帑。這筆錢經洛陽留守府轉劃時，殿下可曾見過底檔？“
陳王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案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湯己經涼透了，但他還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道：“
內帑轉劃洛陽地產，西年裡共有三筆。摘星樓那筆是第二筆，金額最大。我當時查過，批文上的簽字是留守府的章，劃撥理由是，整修東都皇城市容，官家收購綢緞莊地皮，然後建了摘星樓，由留守府書吏崔元掛名。“
“整修市容用了內帑？“沈硯語氣平平的，但十二聽得出那底下的冷意。
“誰能攔呢？“
陳王把玩著空杯，“留守府報上去的，內侍省批下來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雖有宗室身份，但洛陽地界上真正管事的不是我，是留守。他佔著理，我插不了手。“
沈硯微微傾身向前：“但殿下還是查了。“
陳王抬眼看著他，年輕的面孔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你們幽影衛查天下，我查洛陽地面，各有各的規矩。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到該碰頭的時候自然碰頭。
當時我專門去過一趟那個叫林茂的商人家中。“
“他那時己經死了。“
“死了半個月，屍體從洛水裡撈出來的，仵作驗過，醉酒落水，沒有外傷。“
我知道林茂牽涉了某些事，林茂死後，崔元接手了地契。“
陳王看了沈硯一眼，點了點頭：“但我動不了崔元，他背後是留守府，留守府背後是長安那邊的人。
我在洛陽明面上有封號，可實際能動用的力量有限，除非有更硬的靠山。“
他把目光移回沈硯身上：“你們來了，這就是那個靠山。“
沈硯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殿下方才說內帑轉劃洛陽地產共有三筆。摘星樓那筆是第二筆，第三筆是什麼？什麼時候轉的？“
陳王的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第三筆是今年正月。轉劃理由寫的是修葺洛陽城西水渠，金額不大，只有摘星樓那一筆的兩成。
但有意思的是，這筆錢轉劃之後不到半個月，城西就開了一間新鋪子賣藥材的，鋪名叫做安和堂。“
“安和堂？“沈硯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動。
“你去查查就知道了。“陳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雨幕中的荷塘，“那個鋪子的掌櫃姓柳。“
沈硯與十二對視了一眼。姓柳的藥材鋪掌櫃，柳先生明面上開的正經生意，而摘星樓是暗線。
他用內帑的錢開了安和堂作為掩護，而摘星樓那西年的經營所得，恐怕大部分透過安和堂的藥材賬目洗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