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沈硯也站起身來，“今夜多謝。“
陳王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你們要動柳先生我不攔著，但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摘星樓裡那些姑娘，不全是他的棋子。
有些人是被他擄來的，有些人是走投無路被他收容的。你們掀樓的時候，能留一手的留一手，別把人全都碾碎了。“
沈硯的腳步頓了一頓。
他重新看向陳王的背影，忽然道：“殿下在意摘星樓的人？“
陳王沉默了片刻，雨聲把時間拉得很長。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念卿來刺殺我的那一夜，我認出了她，她小時候我見過。
她的父親曾是洛陽守軍中的一名參將，七年前因一樁通敵案被滿門抄斬。她失蹤了。
那樁案子，是留守府辦的。因為案情重大，本王被安排陪審。我當年攔過，沒攔住。沈硯，我只是個閒散的王。“
他轉過身來，燈火隔著雨幕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摘星樓裡有不少這樣的人。家破人亡之後無處可去，被柳先生網進了樓裡。
有人告訴她們，仇人是我，要報仇就找我，她們就來了。長安有人要把髒水潑到我身上。“
“念卿以為你是仇人。“十二說。
陳王苦笑了一聲，“她父親沒有通敵。那樁案子是被人構陷的，構陷他的人至今還在洛陽城高臥。我用了七年，也沒能把那個人拉下來。“
雨聲漸密，荷葉被打得噼啪作響。沈硯沒再追問構陷者是誰，他己經猜到了。留守府辦了那樁案子，柳先生網羅了案中遺孤，內帑的錢從留守府流向了摘星樓。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整張圖的中心只有一個名字。
洛陽留守。
沈硯朝陳王拱了拱手，帶著十二退出水軒。老僕提著銅皮油燈送他們原路返回，走到西角門時雨忽然停了，雲層裂開一線，露出冷白的月光。
出府門後，沈硯走在前面，十二落後半步跟著。巷子裡溼漉漉的青石板映著月光，像鋪了一層碎銀。
“留守府。“沈硯低聲道，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陳王用七年沒能動的人，就是我們這一次要收的網。“
“柳先生是留守的人？“十二問。
“是，也不是。“
沈硯邊走邊說，“他用摘星樓給留守辦事，給長安的人辦事，但他留後手，說明他隨時準備反水。他在等我們或者說，他在等足夠強的力量來掀這張桌。“
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十二一眼。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暗影裡，那雙眼睛裡映著碎銀般的光，沉沉的。
“明天你盯一下安和堂。“
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柳先生的藥材鋪子，我總覺得不止是洗錢那麼幹淨。“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像方才那個極輕的觸碰從未發生過。十二在原地站了一息，才跟上去。
巷口的夜風裡還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她抬手碰了碰自己耳畔的皮膚，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溫熱，在初春的涼夜中格外清晰。
她把手放下，加快腳步跟上了沈硯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