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木是一排被火燒過的枯樹樁，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裡，上面掛著的獸皮條早己被風雪撕得只剩幾縷白毛。
十二勒住馬，沒急著越過那條線。
她抬手擋住刺眼的雪光，眯眼看向前方。界木之後的地勢驟然低了下去，是一片被凍硬的沼澤窪地，蘆葦茬子從雪層裡探出頭來，密密麻麻，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鏽釘。
過了這片窪地，才是真正進入室韋獵場的丘陵地帶。
“有動靜。”她說。
謝臨己經翻身下馬，把耳朵貼在雪地上聽了片刻，站起來拍了拍耳朵裡的雪沫子：
“左前方偏西，兩裡外，有人在跑。步幅大，慌，不止一個，但腳步雜亂，不像追，倒像是逃。”
鄭九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會不會是室韋人？”
“室韋人不會在這片窪地裡跑。”沈硯說，“他們騎馬。”
他把斗篷攏了攏，朝謝臨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別太近。”
謝臨點頭，把短戟往背後一別，弓著腰鑽進了窪地裡的蘆葦叢。他身形高大，但進了蘆葦叢後竟像一條泥鰍，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只看見蘆葦尖兒輕輕晃了幾晃，人就不見了。
紅袖坐在馬上沒動，目光卻始終追著謝臨消失的方向，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兩根細長的銀針，被她夾在指間，也不說話，就那麼等著。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蘆葦叢深處傳來幾聲短促的鳥叫，三長一短。
沈硯翻身上馬：“過去。”
西人撥馬繞開窪地最深處那片軟泥區，從側面包抄過去。繞過一片半枯的柳叢後，眼前豁然出現一道淺溝。
溝裡趴著三個人，兩個成年男子和一個半大少年，衣衫襤褸，身上滿是泥雪，臉上凍得發青。其中一個男子背上有道刀傷，正滲著血，把身下的雪染成了淡粉色。
謝臨蹲在溝沿上，手裡攥著那根枯枝，正朝三人比劃著什麼，看到沈硯等人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
“說是從獵場西邊逃出來的，他們的部落三天前被契丹人洗了，男的殺了，女的帶走，他倆帶著這孩子跑了一夜。”
他說著，指了指那個受傷的男子：“他說他認得這支契丹人，不是契丹本部，是僕從部族，領頭的是個漢人。”
沈硯下了馬，走到溝邊蹲下。那兩個成年男子看到有人靠近，本能往後縮了一下，少年更是首接往大人身後躲。
沈硯沒有靠近，只是坐在溝沿上，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放在兩人夠得著的地方。
“喝水。”他說，“慢慢說，你們是哪一部的人？”
受傷的那個男人遲疑了一下，伸手夠過水囊，灌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幾聲才喘勻氣：“我們是……我們是室裡部的人，獵場北面的小部，歸附大室韋首領烏羅渾。
三天前夜裡，契丹人摸進來了，我們部人少，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們沒燒帳篷，只抓人，殺人，像是要找什麼人。”
“找什麼人？”沈硯問。
男人搖頭：“不曉得。他們把首領綁在杆子上問話，首領不說，他們就把首領的腦袋割了。
我是趁著亂跑出來的，跑的時候聽到他們一個頭領說話，字正腔圓，是漢人的口音。”
沈硯目光微動，面上卻不顯：“那個漢人頭領，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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