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沒有人說話。
火堆被重新點燃了，但燒得小心翼翼，沒有人高聲交談，連馬匹都安靜地站著，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散在冷空氣裡。
幾個室韋弓手默默地收起了弓，把箭矢重新插回箭囊裡，彼此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疲憊，也有一種說不出是釋然還是空落的東西。
那面淺綠色的旗在風裡又擺了兩下，額勒走過去把旗杆拔起來，抱在懷裡，看了一眼大帳的方向，然後走到柵欄邊蹲下，開始用匕首削一根新的木棍準備重新做一根更結實的旗杆。
烏羅渾牽著那個少年的手走進了大帳。他進去之後沒有放下簾子，就那麼敞著，好讓外面的光透進去。
他讓少年在火塘邊坐下，自己蹲在旁邊把一碗奶茶在火上溫了溫，遞給那孩子，又伸手摸了一把他後腦勺的頭髮。
少年雙手捧著碗，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臉上的凍傷在他喝了幾口熱奶之後開始泛出紅來，但他一聲沒吭。
陳阿九站在帳簾外，懷裡抱著那捲空氈布，沒有進去。紅袖從營地西面走過來，站到她旁邊，看著她懷裡的布卷和空空的雙手：“空了啊。“
“空了。“陳阿九說。
“心裡頭也空？“
陳阿九想了想，搖了搖頭。
紅袖看了她一眼，換了個話題：“你想回長安嗎？“
陳阿九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看著營地西周那些正在收拾旗子的室韋人。
有人在拆帳篷，有人把坐騎從樁子上解下來套上鞍，有人在用雪水澆滅餘燼。
七部的人正在陸陸續續離開。不是散逃，是各自回自己的冬營地，繼續過日子。
他們來時帶著戒備，走時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彼此間點一下頭，拍一下肩膀，然後分頭消失在西面八方的雪原裡。
“我想在這邊再待一陣。“陳阿九說，“替我爹。“
紅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她伸手把陳阿九的衣領攏了攏，擋住從北面刮過來的冷風，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一樣東西，然後把手收回去揣進袖子裡，轉身往沈硯那邊走了。
沈硯站在營地邊緣一處略微高起的土坡上，看著那些分散離去的隊伍，把整片營地的收縮和移動都看在眼裡。
十二站在坡下，手裡捏著從箭囊裡取出來的一支箭，正在檢查箭頭的淬痕，看到紅袖過來就把箭插了回去。
紅袖走到坡下，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搓了搓，“契丹人拿到了狼骨，短期內應該不會來壓營了。烏羅渾兒子也回來了，七部的人各自回冬營地。這事到這兒，算是結了嗎？“
沈硯從坡上走下來，把斗篷裡的灰塵拍掉，走到兩人面前。他臉上的倦色比前兩天深了一些，但眼神還是清明的，像熬了很多夜的燈，燈火雖然收窄了但沒有滅。
“結了一半。“
他說，“契丹人拿了狼骨回去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南侵，而是把骨棒做為號令策反，或把盟誓紋磨掉。
室韋各部，雖然沒有了狼骨盟約，但凝聚人心的永遠不是死物，而是流淌在血脈裡的情感。
他們己經見過了面，彼此認過了臉，不會那麼容易再被各個擊破。“
十二把箭插回囊裡，拍了拍手上的箭灰：“那另一半呢？“
“陳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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