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風比城裡大得多，沒有城牆擋著，風從北面那片無邊無際的凍土上刮過來，帶著雪粒和乾草屑，打在臉上像細砂紙在磨。
西人翻過土坎之後順著一條幹涸的河道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找到一處背風的土坳，土坳裡有一間廢棄的牧羊人石屋，屋頂塌了一半，但剩下一面牆還能擋風。
謝臨先進去探了一圈，出來時拍了拍手上的灰：“空的，地上鋪著乾草，有人最近住過，但至少三天前就走了。火塘還有灰，涼透了。“
沈硯先進屋，把懷裡的鐵盒取出來放在乾草堆上，然後靠著牆坐下。十二在他身側坐下，把靴筒裡的匕首抽出來擱在膝蓋上，沒有拔鞘，只是擱著。
紅袖找了塊乾淨些的乾草堆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遞給謝臨。謝臨接過去喝了一大口，然後把水囊掛在牆角的釘子上。
屋頂破洞裡能看到一片深藍色的夜空，月亮己經偏西了，雲層散開了一些，星星露出來幾顆，明滅不定。
紅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咱們這一路，從白狼水追到獵場，從獵場追到朔方，折騰了兩天兩夜，中間就吃了兩個烤餅。我現在餓得能把謝臨那根枯枝啃了。“
謝臨伸手摸出懷裡那截枯枝，在手裡掂了掂：“這根不乾淨，上面有我的口水。“
“那你給我找個乾淨的。“
“沒了。“
紅袖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她從懷裡摸出一小塊乾硬的餅掰成兩半，遞給謝臨一半，自己把剩下那一半一點點撕著往嘴裡塞。謝臨接過去塞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磨牙。
鄭九是半個時辰後到的。他騎著那匹深灰色的馬從荒原北面繞過來，馬身上掛著一層白霜，馬鼻子裡噴出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他翻身下馬，把馬拴在石屋背風的一面，掀開破門簾鑽進來，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一屁股坐在門邊的乾草上，掏出刀來放在手邊。
他說，“我引著那批人繞著城牆跑了三大圈，後來他們分了三路堵我，我就從北面那個哨棚翻出來了。你們這邊怎麼樣？“
沈硯把鐵盒裡的信函抽出一封，藉著屋頂漏下的月光大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事情比預想的深。李林甫在朔方的這條線不止一兩年了，至少從上任朔方節度使開始就在布。
崔州這幾年雖然一首在暗中收攏證據，但真正能坐實的東西，都在這個盒子裡了。“
鄭九看了那鐵盒一眼，沒有多問。他是個校尉，知道有些東西不該問。
他垂下眼皮，換了個話題：“那灰袍呢，我在北門外面看到他了，他往獵場方向去了，後頭沒人追他。“
沈硯把鐵盒合上：“讓他走吧。“
石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從屋頂破洞裡灌進來，吹動乾草堆邊緣的碎屑在地面上打著旋。
十二靠在牆上，閉著眼，呼吸均勻而輕淺，匕首仍擱在膝上，手指搭在鞘口。沈硯靠著另一面牆，手裡攥著鐵盒的邊沿，沒有閤眼。
謝臨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十二：
“那個陳阿九，她往北也去了獵場。那邊現在契丹人和室韋人都在動，她一個姑娘家。“
“她是陳九的女兒。“
沈硯說，“能無聲無息翻上密室頂棚，能在那樣的地方潛伏一整夜不被發現，她比你想的能活。“
謝臨不再說了。他把枯枝掏出來叼在嘴裡，靠到紅袖旁邊，紅袖己經把外氅解下來裹在身上，歪著頭靠在牆上打盹。謝臨坐過去擋在了破口吹進來的風那一側。
過了許久，沈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崔州那番話，關於灰袍哥哥的事，他沒有說全，隱瞞了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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