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走在最前面，踩著松針鋪滿的地面，每一步都挑著沒枯枝的地方落腳，聲響極小。十二隔他十幾步走側翼，紅袖在後，將一根銀針夾在指間，隨時可以丟擲。
到了坡頂，沈硯伏在一棵松樹後往下看。坡底是一片被松林環抱的小凹地，中間有一間獵戶的木棚，門板歪斜地掛著，棚頂的茅草被雪壓塌了一半。
棚子門口蹲著一個人，正把一些枯枝往一個極小的火坑裡塞，火坑裡的火壓得很低，用石頭圍了一圈，煙從石頭縫隙裡散開，再被樹梢的枝葉擋住。
那人身形纖細，穿著一件明顯過大、袖口挽了好幾折的舊皮袍，頭髮用一根草繩胡亂紮在腦後，臉色凍得發白，但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亮得像兩顆凍硬的葡萄。
十二在沈硯側後低聲道：“是陳阿九。“
沈硯沒有急著下去。他在松樹後面觀察了片刻，確認凹地裡沒有其他人，才從樹後走出來，踩著鬆軟的雪坡往下走。
十二和紅袖跟在他身後，腳步鬆散，姿態隨意，不像是追捕，倒像是路過的旅人。
陳阿九幾乎是同時發現了他們。她猛地把手裡那根枯枝往火坑裡一插，整個人彈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手己經摸向腰間，但摸了個空。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那柄短劍己經給了崔州。
她的眼神在沈硯臉上停了片刻，又掃過他身後的十二和紅袖，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是你。“她認出了十二，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沈硯在她面前幾步遠處停下，蹲下身，讓自己跟她平視，聲音放得平穩：“崔州讓我們來找你。他說，你不能回長安。“
陳阿九的眼神驟然變冷，像一滴墨滴進清水裡，迅速擴散開來：“他憑什麼管我去哪？“
“不是管你。“沈硯說，“是保護你。”
“我們拿到了證據，裡面的信函有你爹陳九的親筆。李林甫如果知道陳九還有個女兒活在這世上，會殺你滅口。“
陳阿九抿緊了嘴唇。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眼窩下方那道淡淡的青痕照得一明一滅。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那你告訴我，我能到哪裡去？“
“室韋以北有回紇人的牧地，冬天他們不會南下，你有條件在那裡待到開春。等長安那邊的案子收了尾，你爹的事被翻案平反，你再回長安就安全了。“
沈硯說，“回紇那邊我有一個人可以接應你，她叫阿史那。“
陳阿九抬眼看著他：“你憑什麼幫我？“
沈硯站起身，把她剛才插在火坑裡的那根枯枝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遞還給她：
“因為你爹當年替太子死的時候，留過一封信，那封信被崔州燒了。”
崔州在鐵盒的一封信裡回憶內容說：“陳九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他希望他的家人這輩子不用再替任何人去死，他當時以為你爹只是跟他弟弟說的。“
火光噼啪響了一聲，燒斷了一截枝丫，火星子往上竄了竄又落了回去。
陳阿九接過那根枯枝，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但眼眶始終是乾的。
“好。“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我跟你們走。“
沈硯沒有說多餘的話，朝十二點了一下頭，十二上前一步，把水囊遞給了陳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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