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走進那條暗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兩側是高牆，牆根積著經年的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
空氣裡飄著一股煮布漿的酸味，混著柴火灰燼的餘煙。織造署的後牆就貼在這條巷子右側，牆上開了扇小門，門板灰撲撲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環上掛著一把鏽鎖。
門檻內側的磚縫裡嵌著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青布，被踩進了泥裡，邊緣磨損發毛，是反覆踩踏留下的痕跡。
每天有人從這道門進出，但門鎖是鏽的。
沈硯沒有敲門。
他轉身，沿著巷子往東走了十幾步，拐了個彎，從另一條路繞到了織造署正門所在的街面上。
江寧織造署，佔地極廣，圍牆綿延半里，正門朝著南面大街，門口兩尊石獅子被風雨蝕得面目模糊，匾額上的“欽命江寧織造”六個字卻金漆鮮亮，顯然是近年新描過的。
織造署門前行人不多。沈硯在斜對面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目光掃過大門口的守衛。
西個人，青布短衣，腰間挎刀，站姿端正，目光銳利。他數了數刀鞘上纏繞的皮繩，兩股，交叉纏法。
這不是普通衙役的手藝，是禁軍。
沈硯低頭喝茶，嘴角的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
同一時刻，東水關外的河灘上，那個少年正把自己縮排一艘廢棄的烏篷船底下。
船底漏了個大洞，半截泡在水裡，淤泥沒過他的膝蓋。
他不敢動，從橋洞跑出來的一路，他聽見身後有追逐的腳步聲，但追到半路突然轉向了，像是被什麼人引開了。
他不知道誰在幫他，他只知道懷裡那捲東西現在不在他手裡了。
他蹲在冰涼的泥水裡，牙齒打著顫，那半個饅頭還攥在手裡，己經被他捏成了一團溼乎乎的麵疙瘩。
他不敢吃，三天沒吃東西，胃裡像火燒，但他更怕自己一旦鬆了這口氣，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遠遠地，他聽見河面上傳來船工的號子聲，混著槳葉划水的嘩啦響。他縮得更緊了些，把整個腦袋埋進臂彎裡。
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在他頭頂。
輕的，軟的，像一片樹葉。
他猛地抬頭。
一個黑影從岸邊的柳樹上倒掛下來，幾乎與他鼻尖對鼻尖。黑衣黑眸，沒有一絲表情，像一截晾在風裡的黑綢。
“跟我走。”
少年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水裡。冰涼泛臭的河水灌進嘴裡，他嗆得拼命撲騰，但兩天沒吃東西的身子哪裡有半分力氣，手腳軟得像棉花，越撲騰越往下沉。
一隻手揪住他的後領，把他從水裡拎了出來，像拎一隻落水的貓。
十二把他丟在岸邊的草坡上，少年趴在地上咳得驚天動地，嘔出幾口濁黃的河水，整個人蜷成一團抖個不停。
十二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後肩傷口，膿水己經滲到了衣服外面，帶著一股腐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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