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的雨停了三天，秦淮河上的脂粉味又被曬了出來。
紅袖蹲在來燕橋的石欄上，一襲藕荷色衫子，鬢邊簪了朵半開的梔子，遠遠看去像哪個畫舫上溜出來透氣的姑娘。
她手裡捏著塊桂花糕，掰碎了往河裡丟，引得幾尾錦鯉聚過來搶食。
橋下的乞丐卻沒動。
那是個半大少年，蜷在橋洞陰影裡，身上一件灰撲撲的舊衫，左肩到後背洇著大片暗褐，乾透了，邊緣發黑，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卷東西，用油布裹了，被雨泡得發脹。人來人往，沒人多看他一眼。江寧府每天都能在街角撿到幾具屍體，乞丐死了，連苦主都找不到。
紅袖把最後一塊糕丟進河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跳下石欄，沿著臺階往下走。
少年沒抬頭，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皮。他攥著油布卷的手指又緊了緊，指節發抖。
紅袖在他面前蹲下來，近了，血腥氣更重。她目光落在少年後肩，傷口是新的，約莫三天前。
刀傷，沒上藥，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己經開始化膿。少年渾身在抖，不知是疼還是冷。
“你懷裡那捲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少年猛地抬頭。一雙眼睛，瞳孔黑得瘮人，眼白裡全是血絲，死死盯著紅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幼獸。
“滾！”
紅袖笑了。這一笑，秦淮河邊的柳枝彷彿都軟了幾分。
“小郎君，你兇我也沒用。你背後的傷再不治，最多再撐兩天。你是想死在這橋底下，還是想帶著那捲東西，死在誰手裡？”
少年的瞳孔驟然一縮。
紅袖輕輕伸手，碰到了油布卷的邊緣。少年突然暴起，瘦小的身子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張口就要咬向她的手。
“別動。”
一個聲音從橋洞另一頭傳來，不高，卻像冬天的冰碴子，又冷又硬。少年僵住了。
十二從陰影裡走出來，黑衣黑靴，整個人融在暗處，像一截無光的影子。
她手裡捏著一枚銅錢，屈指一彈，銅錢擦著少年的耳廓飛過去，釘進身後的石縫裡。少年耳朵一熱，一滴血珠順著耳垂滾下來。
“下一枚，釘你眼睛。”
紅袖嘆了口氣：“十二，你嚇著他了。”
“他在拖時間。”
十二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你在等什麼人？還是等什麼時辰？”
少年的臉色白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出聲，眼裡卻突然湧上一層水光，但硬是沒掉下來。
這時，橋上的腳步聲變了。來燕橋是青石拱橋，行人腳步落在石面上，本該是悶的。
但這陣腳步聲不一樣，靴底包了鐵掌，急促而整齊，至少有六個人，正從北岸往橋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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