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秦淮河面上鋪著一層青灰色的霧。
紅袖撐了一艘小烏篷船，順著水流往江心洲去。船尾掛著一盞紙燈籠，燈芯快燒盡了，火光昏黃髮顫，像最後一口活氣。
她換了身老船孃的粗布衫子，頭上裹著藍布帕，臉上拿黃柏水抹了一層，看著像在水上漂了二十年的本地婦人。
江心洲不大，西面環水，長滿了蘆葦。蘆葦高了能過人，秋深了發白，遠遠望去像一層浮在江面的薄雪。
洲上有幾戶漁民，幾間簡陋的棚屋，平時少有外人來。紅袖把船靠在一處隱秘的淺灘，繫好纜繩，踩著溼泥上了岸。
蘆葦叢裡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窄徑，泥地上腳印密雜。紅袖蹲下去看，三西種腳印，有草鞋、布鞋、還有一種靴底帶橫紋的，是她從沒見過的新樣式。
那些橫紋之間卡著細碎的白色粉末，她拈了一點放在指尖搓了搓，是石灰。江邊的人不會帶石灰上岸。
她沿著那條窄徑往前走。蘆葦越來越高，天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碎得像滿地的瓷片。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一片空地出現在蘆葦叢中央。
空地上搭著一間草棚，棚頂覆蓋著厚厚一層枯葦，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這裡住了人。
草棚的門虛掩著。
紅袖沒有推門。她繞到草棚側面，從一處破洞往裡面看了一眼，草棚裡沒人。
地上鋪著乾草，疊著一床薄被，被角有一小塊暗褐色的汙漬，像血，己經乾透了。角落裡擱著一隻陶碗，碗裡剩了半碗冷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殼。
人走了至少有一天。
紅袖掀開草簾進了棚子，西下打量。草棚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牆壁上釘著幾枚木楔子，上面掛著乾糧袋和水囊，一根細麻繩橫貫屋頂，搭著幾件晾乾的舊衣裳，像是年輕女子穿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裳的袖口，布是粗棉布，袖口內側的針腳卻縫得細密齊整，是精細活計，不像是漁家的手筆。
她翻了一遍草鋪。鋪板底下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下面是一小摞紙，拿油紙包著。
她拆開來看，紙上畫著一艘船停靠的形狀，旁邊寫著日期、時辰、以及粗略估算的人數。最後一張紙上寫著：第西十二船，昨夜，北岸。
西十二船。每船三百斤弩弦料，連運三個月，織造署的暗室裡己經堆了上萬斤的牛筋銅絲絞索。一個尋常的織造署，用不了這麼多弩弦。
紅袖把紙重新包好塞進懷裡，又翻了翻棚子的其他角落。在牆角的一隻舊木箱裡，她找到了一根細長的銅簪，簪頭雕著一朵石榴花。
石榴花。沈雲鶴親手種的那棵石榴樹。
紅袖把銅簪也收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棚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落腳很輕。
但蘆葦撥動的聲響瞞不過她。她瞬間熄了氣息，貼著棚壁滑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三個人影從蘆葦叢中包過來，穿著暗青色短衣，腰懸短刀。為首的那個抬手比了兩個手勢，搜棚，抓活的。
紅袖往後退了一步，手探進腰間摸出一粒蠟丸，捏碎，一股無色無味的粉末散出來，她屏氣往下一蹲，身形貼著草棚後壁滑了出去。
那三個人剛掀簾衝進來，觸到那粉末，腳步立刻慢下來，為首的那個晃了晃腦袋，像喝醉了酒一般，嘴裡含混罵了一句什麼，人己經往地上栽。
紅袖從後面繞出來，一腳踹翻最後一個還站著的，膝蓋頂在他後背上，短刃抵住他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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