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江寧城落了一場急雨。
雨點砸在瓦簷上，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就歇了，只留下滿城潮溼的石板路和秦淮河上蒸騰的水汽。
織造署裡的織機聲沒有停，隔著幾重院牆傳出來，被雨打溼了，悶悶的，像埋在地底的心跳。
沈硯隱在求仁堂後院的石榴樹後，雨水順著枝葉往下滴，他身上披了件蓑衣，一動不動，像一截立在暗處的青石。
十二蹲在屋頂的獸脊後面，融在夜色裡，連呼吸都聽不見。
子時過半，巷口有了動靜。
腳步聲很輕，來人只一個。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頭戴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那人貼著牆根摸到求仁堂後院的矮牆外，停了片刻，側耳聽了聽裡面，然後翻牆進來，動作利落，落地幾乎沒有聲響。
來人徑首走向石榴樹。
有一張形似圖紙的字條，此刻正摺好了插在樹根旁的泥土裡，露出一角白紙。灰衣人蹲下身，伸手去抽紙條。
“別動。”
沈硯的聲音從蓑衣下面傳出來，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灰衣人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點了穴道，一動不動。
“左手。”沈硯說。
灰衣人的左手食指上纏著一圈細細的銀絲，在雨後的月光下泛著微光。
那是一根極細的銀線，從指環上連出來，通往灰衣人自己腰間一枚不起眼的銅釦，是個絆線機關，用來傳訊的。
只要他碰了紙條，銀線一拉，銅釦裡的訊號藥就會放出，三息之內，半個城東都能看見一道紅色的煙火。
“放了。”沈硯說。
灰衣人沉默了三息，手指微動，銀線從指環上脫落，垂了下去。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西十來歲的臉，下頜留著一撮短鬚，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是常年熬夜的人。
“你是什麼人？”灰衣人開口，聲音乾啞。
“你是什麼人？”沈硯反問。
灰衣人盯著他，目光在夜色中來回掃了兩遍，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三分苦澀七分自嘲。
“我大概猜到你是什麼人了。”
“求仁堂後院這棵石榴樹，”他說，“是我三年前親手種的。”
沈硯看著他，沒接話。
“我叫許雲鶴。”灰衣人說。
雨後的風穿過院子，石榴樹的葉子沙沙地響了一陣。屋簷上十二的身影紋絲不動，但她的手指己經按在了袖中的短刃上。
沈硯隔著三步的距離看著面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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