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渡口天不亮就開始熱鬧。
船工吆喝著搬貨卸貨，碼頭上堆著成捆的生絲和茶葉，赤膊的挑夫踩著跳板顫悠悠地來回跑。
晨霧還沒散透，秦淮河上的水汽混著人聲汗味，把這地方燻得像一口沸了的湯鍋。
沈硯站在渡口北面一家茶棚的棚簷下，手裡捏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茶己經涼透了。
他望著碼頭邊停靠的一排貨船，八艘漕船、三艘商船、兩艘漁船，大小不一，桅杆高低錯落。
目光在船身上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一艘半舊不新的烏篷船上。
那艘船吃水比旁邊同等大小的船深了一截，甲板上堆著幾捆苧麻，看似尋常，但船尾的舵槳上纏著一圈新的麻繩，顏色比船身舊繩淺，是最近才換的。
換舵槳繩通常是船入港維修才做的活計，這艘船前天靠岸，昨天沒人動它，今天凌晨卻有人換了新繩。
換繩的人不想讓舊繩上的磨損痕跡被人看出去了。
沈硯放下茶碗，沿著碼頭邊緣慢慢踱過去。走到那艘烏篷船附近時，他裝作繫鞋帶蹲下身，餘光掃過船底和水面的接縫處。
船身吃水線以上有一道新刮的痕跡，木頭顏色鮮白，是最近被什麼硬物刮蹭過。刮痕的方向是縱向的，從船頭往船尾拉。
這艘船最近在夜裡靠過岸。靠的不是碼頭，是某個沒有石階的灘塗。船底刮上了石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往碼頭北面的街巷掃了一圈。渡口北岸有一排低矮的鋪面，賣乾糧的，賣草鞋的，賣桐油的，鋪門參差不齊地開著。
沈硯的目光落在第三間鋪面上，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裡面的櫃檯，櫃檯上擱著幾捆顏色發暗的舊麻繩，和烏篷船尾新換的那種一模一樣。
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舊木牌，上書三個褪了色的字：“週記繩行。”
沈硯抬腳往那邊走。還沒走到門口，鋪子裡忽然探出半張臉來，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盤，頭髮簪得利落，腰上繫著圍裙，正把一捆麻繩往外搬。
她看見沈硯走近，手頓了頓，隨即笑道：“客官買繩？”
“買。”沈硯走到櫃檯前，拿起一捆新麻繩捏了捏。麻繩編得緊實，手感粗糲，但不是尋常的江麻，捻開來裡面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這是哪兒的麻？”他問。
婦人臉上的笑不變，但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半息。
“江北的，”她說，“江北的麻韌，做纜繩結實，客官要是跑遠船的，買這個錯不了。”
沈硯放下繩子，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櫃檯上。銅錢壓著櫃檯的木面，發出輕輕一聲“嗒”。
婦人的目光落在銅錢上，那不是普通的開元通寶，錢面被磨過，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波浪紋。
婦人的笑容慢慢收了。她抬眼重新看沈硯，目光裡的笑意褪盡，換上一種警惕而沉靜的神色。
她沒有說話，只側了側身，露出櫃檯後面一道窄門。
沈硯繞過櫃檯推門進去。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裡屋，窗子蒙著厚厚的油布，光線昏暗。
裡屋的牆角堆著幾摞麻繩，但仔細看，麻繩下面壓著一隻半開的木箱，箱子裡露出的不是繩子，是幾卷疊好的白色細布和幾把金屬小件，在暗光裡泛著啞光。
有人己經坐在屋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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