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酒肆不大，三間打通，擺了十來張桌子。這個時辰坐了七八成，大多是粗布衣裳的販夫走卒，也有幾個穿皮袍的突厥人，圍坐在角落裡喝酒，聲音最大。
槐推門進去，掃了一眼，徑首走向櫃檯。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臉上有顆黑痣，正低頭撥算盤。槐走到跟前，敲了敲櫃檯面，說：“胡掌櫃，打二兩燒刀子。”
胡掌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算盤停了一瞬。
“客官面生，頭一回來？”
胡掌櫃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然後笑了，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從櫃檯上拿了個碗，從罈子裡舀了一碗酒，推過來。
“二兩燒刀子，送客官了。”他壓低聲音，“後院說話。”
槐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繞到櫃檯後面的小門，進了後院。
後院不大，堆著酒罈子和柴火。胡掌櫃跟進來，把門掩上，臉上的笑收了，換成一種謹慎的打量。
“槐爺，您這突然來了，是有什麼事？”
“打聽一個人。”槐說，“鄭奉節，節度使衙門的錄事參軍。”
胡掌櫃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摸出一根菸杆，點上，吸了兩口，才說：“槐爺，您要是問別人，我張嘴就來。鄭奉節這個人……我不想沾。”
“為什麼？”
“因為他背後有人。”
胡掌櫃壓低了聲音，“不是衙門裡的人，是突厥那邊的。去年冬天開始，他常來我這兒喝酒，一個人，坐角落，喝悶酒。有一回喝多了，嘴裡唸叨什麼‘還不清、還不清’。我送他回去，走到他家門口，他忽然拽住我說了一句，‘胡掌櫃，你說突厥人說話算不算數？”
槐的眉頭動了動：“他真這麼說？”
“真說。”胡掌櫃彈了彈菸灰，“我當時嚇了一跳，沒敢接話。第二天他像沒事人一樣來喝酒，我試探了一句，他矢口否認，說喝醉了胡說。但從那以後，他來得少了。”
“你還知道什麼？”
胡掌櫃猶豫了一下，把煙桿叼在嘴裡，轉身從酒罈子後面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他遞給槐。
“上個月，有人在我酒肆裡喝酒落下的。我本來想扔，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鄭奉節的名字，就留下了。”
槐展開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鄭奉節，賭債三百兩，限期三個月，逾期翻倍。擔保人：巴圖爾。”
槐把紙摺好，收進袖中。
“這張紙，還有誰知道？”
“就我自己。”胡掌櫃說，“槐爺，我留著這東西不是為了拿捏誰，是怕哪天出了事，我撇不清干係。您來了，正好交給您，燙手的山芋，我巴不得送出去。”
槐點了點頭：“胡掌櫃，你幫過我，我不會害你。但最近勝州不太平，你少打聽，少說話，酒肆照常開，別摻和。”
“明白，明白。”
槐回到前廳，又喝了兩口碗裡的酒，若無其事地出了酒肆。
他在街上走了半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加快腳步回了貨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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