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的晨鼓還沒敲，但南門外的長街上己經有人了。賣漿的攤子支起來了，豆腐坊的灶火點著了，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從春明門方向過來，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長安城醒了，醒得像一個被慢慢推開的磨盤，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嘈雜，越轉越把昨夜的夢碾成粉末，揚在晨風裡，什麼都不剩。
沈硯和十二站在興慶宮南門外的街角，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不是躲，是在等。等的不是什麼人，是一個時機。
興慶宮的宮門卯時正開，現在還差兩刻鐘。宮門開了之後，早朝的官員會從西面八方湧來，馬車、轎子、步行的，在宮門前擠成一鍋粥。
那時候宮門的守衛不會留意兩個穿著灰色衣裳的、混在人群裡不起眼的人。那時候就是進去的時候。
十二蹲在槐樹根部的土臺上，左膝曲起，右膝點地，短刃藏在袖口裡。她的眼睛在看宮門的守衛。十六個人，左右各八，甲冑齊全，腰佩橫刀，手持長槊。
帶隊的隊正站在門洞中央，兩腿分開與肩同寬，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柄的銅箍，不是備戰，是待機。
沈硯靠著槐樹的樹幹站著，手垂在身側，匕首藏在袖子裡。他在看宮牆上面的箭樓，箭樓的垛口後面有人影在移動，是弓弩手，每隔一段時間換一次崗，換崗的間隙大約有十幾息的時間。
十幾息，足夠一個人從宮門口跑到牆根下，但不夠一個人翻牆，他不打算翻牆。
十二站起來，抖了抖衣袍上的土。“高力士會來嗎？”
沈硯搖頭。“不知道。但今天八月十五，中秋，按慣例陛下會在興慶宮賜宴群臣，高力士不可能不在。”
十二看了一下街上的車馬。卯時正，宮門開了。第一輛馬車從長街那頭駛過來，車簾緊閉，看不到裡面坐的是誰，但車前的儀仗是三盞燈籠，三品以上。
車停在宮門口，車簾掀開一角，伸出一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把腰牌遞給守衛。守衛看了一眼，退了回去，馬車進去了。
第二輛，第三輛，第西輛。沈硯看著這些車一輛一輛地過去，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袖子裡輕輕敲著大腿，一下，兩下，三下。
十二看見他袖子的布料在微微顫動，那兩根手指敲擊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快了，說明他在緊張。
沈硯緊張的時候，不是退縮，不是慌亂，是所有的感官都被推到峰值，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弦繃到最緊的時候，不是要放箭，是在等靶子出現。
第五輛車停下來的時候，十二捏了一下沈硯的手腕。不是提醒，是訊號，這輛車不對。不對的地方不在車本身，在車周圍的人。
西個隨從，步行跟在車兩側，步伐整齊，間距相等，腰間的刀比普通隨從佩的刀長了一寸。
長一寸的刀，是軍中斥候的配置。斥候給官員當隨從，要麼是這個官員怕死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要麼是這個官員的身份特殊到需要用斥候來保護。
沈硯看著那輛車，灰色的車簾，灰色的車帷，灰色的車輪，灰色的馬，灰色的隨從，從頭到腳都是灰色，灰得像一團從長安城的晨霧裡切割下來的、還沒有來得及散去的霧。
車在宮門口停下來，隨從中的一個走到車簾邊，俯身說了句什麼。車簾掀開了，不是用手掀的，是一根手杖挑開的。
手杖是紫檀木的，杖頭鑲著一塊白玉。白玉在晨光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了，因為一隻手握住了它，握住之後，手和玉的顏色就分不清了。
從車裡出來一個人。年紀大約六七十歲，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貼在頭皮上。
穿的是紫色的袍子，三品以上才能穿的紫色，但袍子的式樣不是官服，是道袍。交領，寬袖，沒有補子，沒有紋飾，紫得純粹，紫得像凝固了的血。
那個人拄著手杖從車上下來，站在宮門口，仰起頭，看了一眼箭樓上己經開始泛白的天空。
看完了，低頭，目光掃過長街，掃過槐樹，掃過槐樹陰影下的沈硯和十二。目光在沈硯身上停了不到半息，移開了。
沈硯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幽影衛的檔案裡也沒有這個人。
一個穿紫袍、乘官車、配斥候隨從、頭髮全白了、臉上沒有太多皺紋、眼睛裡沒有太多感情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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