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裡的燈燃了一整夜。
紅袖坐在矮榻邊，握著楚寒霜的手，沒有鬆開過。楚寒霜說話很慢，說幾句就要歇一歇，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裂的河床。
但她說的每一個字，紅袖都聽得仔仔細細，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一滴都不敢浪費。
青冥蠱宗的老宗主，和楚寒霜的師父，本為同門師兄弟。師從苗疆青冥一派，其師祖臨終時，將真正的青冥令留給了行醫濟世的楚寒霜的師父，師父傳給了楚寒霜。
十年前，霍胥發現了在南詔行醫救治瘟疫的楚寒霜，想要拿到她手裡所有的傳承，蠱術，青冥令。
楚寒衣，拼死把姐姐救了出去。楚寒霜中了毒，受了重傷，經脈盡斷，五臟俱損，活下來己經是個奇蹟，更別提恢復武功或者繼續查案。
楚寒衣用自己的婚姻換了姐姐一條命。她嫁給了陸家長子陸堅，條件是陸家必須提供庇護，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楚寒霜還活著。
陸堅答應了，因為陸家當時正在擴張在南疆的生意，需要一個熟悉蠱宗事務的內應。楚寒衣對蠱宗熟悉，由她搭上線，正是陸家需要的。
這是一場交易。楚寒衣用自己的身體和自由，換了姐姐十年的苟延殘喘。
“十年來，我躺在這張榻上，看著佛堂的屋頂，聽著外面的風鈴。”
楚寒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想過死，很多次。但每次想到你，我就捨不得死。你還小，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連蠱術都還沒學全。我不能死，我得活著，活到有一天能把這些事都告訴你。”
紅袖把臉埋在楚寒霜的掌心裡，淚水打溼了那隻枯瘦的手。
她沒有問師父為什麼不早點告訴她，因為她知道答案。
楚寒霜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紅袖。一旦訊息走漏，霍胥會立刻追過來，殺了楚寒霜，殺了紅袖，殺了楚寒衣和陸家所有人。
楚寒衣站在佛堂門口，背對著她們，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沈硯在院子裡等到了天亮。
他沒有催，沒有問，就那麼站著，看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淡金。
十二在他旁邊坐著，靠著一根柱子，閉著眼，但沒有睡。謝臨靠在後院的牆上，雙臂抱胸，目光落在佛堂那扇緊閉的門上。
卯時三刻，佛堂的門開了。
紅袖從裡面走出來，眼睛紅腫，但沒有淚痕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沈硯見過這種平靜，那是人在經歷了巨大的情感衝擊之後，身體和精神同時進入了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把所有柔軟的東西都鎖進了最深的地方，只留下最堅硬的外殼。
楚寒衣跟在紅袖身後，把佛堂的門重新關好。
“我姐姐說，她想見你。”楚寒衣看著沈硯。
沈硯走進佛堂，十二跟了進去。
楚寒霜靠在矮榻上，身後墊了兩個枕頭，勉強坐起來了一些。她的臉色依然枯槁，但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是把最後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目光裡。
“沈硯。”她叫他的名字，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高力士的事，你不用查了。”
沈硯微微皺眉。
“高力士不是內鬼。”楚寒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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