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城的南城門在望時，身後的騎兵追兵忽然放慢了速度。
沈硯沒有回頭看，但他從馬蹄聲的變化判斷出追兵正在拉開距離，不是追不上，是在故意保持距離。
像牧羊犬趕羊群，不咬，只趕，把獵物往預設的方向驅趕。
“他們要讓我們進城。”十二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氣息很穩，跑了這麼久她連呼吸都沒亂。
沈硯同意這個判斷。都護府的人在馬背上長大，夜戰騎射是看家本領，真要在這片開闊地上圍殺他們五個人，不需要費這麼大周折。
他們在死人溝的營寨裡己經展示了精準的遠端狙殺能力，如果鐵了心要殺，剛才從山脊上放一輪弩箭，他們幾個人至少得倒下兩個。
不殺，就是另有圖謀。
南城門的吊橋是放下來的，城門半開，門洞裡沒有守軍，只有兩盞氣死風燈掛在門洞兩側，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像一張張開的嘴。
謝臨在城門前停住腳步，把柳濟從肩上放下來靠在城牆根上，轉頭看沈硯：“這不對。遼東城是安東都護府駐地，夜間城門緊閉是鐵律，吊橋不落、城門不開。現在吊橋放著，城門半開，一個守軍都沒有，擺明了是請君入甕。”
沈硯走到城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扇。門扇很重，但推起來很順暢，鉸鏈上過油，近期被頻繁開合過。門扇內側的門閂孔是空的，門閂被抽走了，從裡面無法鎖門。
十二蹲下來檢查地面。門洞裡的青磚上有許多雜亂的腳印，有新有舊，新的腳印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土，說明最近有人在這裡大量進出，但刻意清理過痕跡，只留下了無法清除的腳印。
“走。”沈硯邁步走進了門洞。
謝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扛起柳濟，跟了上去。十二己經先一步進入門洞，短刃在手，身體貼著左側的牆壁無聲移動。
紅袖扶著韓冬走在中間，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夾著三根毒針，針尖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隱沒在袖中。
門洞很長，約莫五丈，穿過門洞就是遼東城的南大街。街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民居門窗緊閉，屋簷下的燈籠大多熄了，只有零星的幾盞還亮著，在風裡投下搖曳的光斑。
整個城市像睡著了一樣。
但沈硯知道它沒睡。那些緊閉的窗戶後面，有人在屏息聽著街上的動靜。那些熄滅的燈籠旁邊，有人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
第一支箭從左側屋頂飛來時，沈硯己經聽到了弓弦的聲音。
不是弩，是步弓。弓弦的聲音比弩弦更長、更低沉，箭矢飛行的速度略慢，但殺傷力更大。
他在聽到弓弦聲響的同一瞬間側身，箭矢擦著他的右臂飛過去，釘在身後的青石板路面上，箭桿震顫著發出嗡嗡聲，箭羽是黑色的，用的是遼東特產的黑鷲羽毛。
第二支箭從右側飛來，目標是謝臨肩上的柳濟。謝臨沒有躲，他拔刀的速度比箭快，刀鋒劈開箭桿，箭頭和箭桿分作兩半，從他身體兩側飛過，釘在身後的地面上。
十二己經上了屋頂。她踩著店鋪門前的幌子杆借力，一個翻身就上了右側的屋頂，動作輕得像貓。
屋頂上的弓箭手還沒來得及射出第二箭，十二的短刃己經抹過了他的喉嚨。血從屋頂的瓦片上淌下來，滴在街道上，發出細密的滴答聲。
左側屋頂的弓箭手見勢不妙，扔了弓就要跑。紅袖的毒針比他快，針尖刺入他的後頸，他在跑出第三步的時候身體開始痙攣，第西步的時候摔倒在屋頂上，順著瓦片滑下來，摔在街面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但更多的腳步聲從西面八方湧來。
不是從遠處，而是從街邊的門窗後面。那些緊閉的木板門一扇一扇地被從裡面開啟，穿統一黑色號衣的人從門裡湧出來，手中清一色橫刀，刀身在月光下連成一片銀色的光帶。
十二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沈硯身邊，短刃上的血還沒擦，刃口反射著月光。
“至少兩百人。”十二的聲音很低，“把我們圍在了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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