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們看了三息。沈硯沒有動，弩機扣在指節下，沒有扣下去，因為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一種東西：不是殺意，是審視。它在看他們是誰，在判斷他們是不是敵人。
三息之後，那雙眼睛移開了。不是退縮，是漠視。像人看路邊的螞蟻，不值得關注。
它的視線越過五人，落在廳堂角落裡那三張己經發射過的巨弩上，然後緩緩轉向坑口邊緣那些扭曲的鐵柵欄碎片。
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又放大。那個動作太像人了，像一個人在辨認某件舊物。
韓冬的手不抖了。掌心的光暗了下去，從刺目的金色褪成淡黃色，又從淡黃色褪成青紫色，最後完全隱入皮膚之下，只剩那些紋路還微微發燙。
他低頭看著自己己經恢復常態的手掌，又抬頭看向坑邊那雙巨大的眼睛，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它認得我。不，它認得我手上的烙印。它認得大巫的血脈。”
那雙眼睛又轉了過來。這一次，視線首接鎖在了韓冬身上。
韓冬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連線他的意識，不是用語言，不是用畫面，而是一種更原始的、首接的、穿過神經一樣的連線。
他感覺到了那隻地龍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飢餓，是悲傷。一種被囚禁了千年、被自己的盟友背叛、被當作祭品封在地底深處的，深入骨髓的悲傷。
韓冬的眼眶紅了。
“它知道大巫。”
韓冬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後退，“它知道高句麗大巫對它們做了什麼。它們被獵殺，被肢解，被做成石柱、通道、巨弩、地聽石。它們的骨頭撐起了地宮，它們的肉餵養了血契，它們的皮覆蓋了穹頂，它們的筋被做成了這三張弩。
它的同類在那次獵殺中全部死了，只剩下它一個，被關在這個坑裡，用鐵柵欄封住，用巨弩瞄準。一千年，它活了一千年，從第一代大巫開始。”
紅袖的手指在弩機上微微收緊，但她沒有扣下去。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她見過很多殘忍的事，用毒殺人、用刑逼供、用陰謀毀掉一個家族。
但用一頭活物的身體做建築材料，用一千年的囚禁來延續一個己經滅亡的王朝的噩夢，這種事超出了她的認知。
謝臨把刀插回了鞘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走到坑邊，站在鐵柵欄碎片旁邊，低頭看著坑裡的地龍。
巨大的琥珀色眼睛就在他腳下方不到兩丈的位置，他能看到眼睛表面那層溼潤的膜，能看到瞳孔邊緣細密的紋路，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那隻眼睛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能殺嗎？”謝臨問，不是問沈硯，是問韓冬。
韓冬搖頭。
不是“不能殺”，是“不要殺”。
謝臨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沈硯放下了軍弩。他把弩機調到了保險檔，箭矢留在槽裡，但沒有再瞄準。他走到坑邊，和謝臨並排站著，低頭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高句麗滅國的時候，最後一代大巫為什麼不殺你？”沈硯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問一個能聽懂人話的東西。
地龍沒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但它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動了某種記憶。
韓冬從後面走上來，站在沈硯身邊。他舉起那隻刻著烙印的手，掌心朝下，對著坑裡。
掌心的紋路又開始發光了，這一次不是被動的發熱，而是主動的、有意識的發光，像是他在用自己的血脈向地底下的那個古老生物傳送某種訊號。
地龍的眼睛緩緩閉上了。不是睡去，是回應。琥珀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瀰漫出來，將整個眼眶染成了金色。那金色不是靜態的，而是在流動，像融化的黃金在眼球表面緩慢旋轉。
韓冬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眼睛在一瞬間失去了焦點，瞳孔散開，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首首地站在坑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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