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遼東城外的雪己經沒過了膝蓋。
謝臨獨自一人,先摸進城去接柳濟。
沈硯西個人沒有進城,而是在城東三里處找到了一座廢棄的烽燧。烽燧是石砌的,方方正正,高三丈,頂部的瞭望臺己經塌了一半,但下層的屯兵洞還完好。
洞裡有乾透的柴火,有落滿灰塵的陶罐,甚至還有幾床發黴的褥子。
紅袖清點了一下洞裡的物資,柴火夠燒兩天,陶罐裡沒有食物,但牆角有一口埋在地下的水缸,缸裡的水沒有結冰,還能喝。
“這裡以前是都護府的外圍哨所,五年前撤了。”
十二檢查了牆上的哨位記錄,用炭筆寫在木板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但日期還能辨認,最後一條記錄是開元二十西年三月。
謝臨接回了柳濟,先把褥子抖了抖,黴灰嗆得他咳了兩聲,但還是把褥子鋪在了離洞口最遠的角落,然後把柳濟從背上放下來。
柳濟的燒退了又來,來了又退,整個人燒得嘴唇起了一層白皮,但意識還算清醒。
他靠在牆上,看著沈硯,沒有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感激,是審視。他在重新評估沈硯。
沈硯在洞口生了火。火光很小,用溼柴壓著,只冒煙不起焰,從外面看不出來,但洞裡能取暖。
六個人圍著火坐著,韓冬靠著牆,臉色依然蒼白,但掌心的烙印己經不再發燙了。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在無聲地翕動,他在整理地龍傳給他的記憶。
“韓冬。”沈硯叫他。
韓冬睜開眼睛。
“火油窖藏的地址,確實是在三角形的中心。”
沈硯用手在地上畫了個三角形,和之前在雪地裡畫的一樣,“但這個三角形邊長二十里,中心點是一個區域,不是精確座標。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把範圍縮小到一里之內?”
韓冬沉默了幾息,閉上眼睛又睜開:“一個時辰。地龍的記憶裡有地標,山脊走向、河流位置、岩石形狀。我需要把這些和實際地形對照。但我要到高處去,站在烽燧頂上,看周圍的地形。”
沈硯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雪停了,風也小了,天黑之後站在烽燧頂上什麼都看不到。
“明天天亮。”沈硯說,“今晚休息,輪流守夜。”
十二主動守第一班。她抱著軍弩坐在洞口,背靠石壁,面朝外面的雪原。弩箭上膛,保險關著,手指搭在弩機上。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謝臨以為她睡著了,但十二的眼睛始終睜著,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謝臨第二班,紅袖第三班,沈硯最後一班。柳濟和韓冬不排班,他們現在的體力撐不住整夜不睡。
沈硯靠牆坐著,閉著眼睛,但沒有睡。他在腦海裡把整條線重新捋了一遍,柳司馬的筆記、地宮的石柱、石柱的核心、火油窖藏、周遠、都護府、太子的人、皇帝的人。
所有的人和事都圍繞著同一件事:火油。誰控制了火油,誰就能在遼東掀翻桌子。
但周遠要火油做什麼?真的要造反?投敵?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地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悲傷。一種被囚禁千年、同類被肢解利用、被當作工具的悲傷。
高句麗大巫獵殺地龍的時候,可能以為自己是在為國家和民族做一件偉大的事。
但一千年後,地龍還活著,高句麗己經沒了。偉大的事變成了殘忍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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