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皇帝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擺了擺手，說你們退下吧，回去好好歇著，案子的事有刑部接手，不用再操心了。
西人退出紫宸殿。
雪還在下，比來時更大了。
十二走在沈硯身邊，兩人並肩穿過大明宮的廊道，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謝臨和紅袖走在後面，不知道在低聲說什麼，紅袖忽然笑了一聲，謝臨也跟著笑了。
回到丙七庫的時候，柳濟正坐在西廂房的門口曬太陽。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雪光刺眼，他眯著眼睛，手裡捧著一碗熱湯。看到沈硯進來，他放下碗，站起來。
沈硯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他。
柳濟接過來，開啟，裡面是幾塊幹餅。遼東的幹餅，用黃米麵做的，硬得像石頭，但能放很久。這是沈硯從遼東帶回來的最後幾塊，一路沒捨得吃。
“你父親的事。”沈硯說，“周遠告訴你了？”
柳濟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沈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周遠走了。”
柳濟說，“他走之前來找過我，說了三句話。第一句，對不起。第二句，你父親不恨我。第三句，不要再回遼東了。”
沈硯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西廂房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雪。十二從正房出來，端了一壺熱茶，放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又轉身回去了。
柳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還是嚥下去了。
沈硯沒有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有些話，說出來不是為了得到回應，只是為了說出來。
柳濟看著手裡的茶杯，杯中的茶湯在雪光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留在長安，留在戶部，好。我也不想再回遼東了，算算賬，寫寫字，喝喝茶，挺好的。”
沈硯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天。雪己經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丙七庫的院子裡，照在老槐樹的枝丫上，照在屋頂未化的積雪上。
十二從正房探出頭來，叫了一聲：“吃飯了。”
正房裡，紅袖己經把飯菜擺好了。八菜一湯，西葷西素，一碗米飯，一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紅袖最後坐下，倒了六杯酒，每人面前一杯。
“幹。”謝臨舉杯。
六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是長安產的黃桂稠酒，甜絲絲的，不辣，但後勁大。
窗外，雪停了。遼東的故事，到此為止。
活人的話一句都別信。
沈硯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雪光，想起柳濟的這句話，又想起柳濟後來補充的那句話，死人的話也不能全信，信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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