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沒亮。
杭州城的街道溼滑反光，像塗了一層薄油。卯末辰初，早點鋪子剛支起攤子，蒸籠裡冒出的白氣混著河霧，把整條街糊成一片灰白。
謝臨沒有走城門。
他翻的城牆。
東南角，水門旁一段年久失修的矮牆，磚縫裡長出半人高的艾草。謝臨單手一撐，落地無聲，鞋底踩在溼泥裡連個像樣的印都沒留下。
他穿的是深灰色的短褐，浸了雨水顏色更深，貼在身上幾乎和晨霧融為一體。
棲霞別院在杭州城西北，錢塘門外出城，過兩道土崗，一條碎石路盡頭。謝臨在天亮前半個時辰摸到了別院外圍。
他沒有靠近院牆。
沈硯說的不靠近，不驚動不是商量。謝臨跟了沈硯這麼多年，知道什麼事可以商量，什麼事不可以。這種連目標底細都沒摸清的踩點，靠的不是膽子大，是耐心。
他在距離別院約兩百步的一棵大槐樹上找了位置。
樹冠茂密，視野開闊。別院的全貌盡收眼底，佔地不大，前後兩進，灰瓦白牆，院牆高一丈二，西個角沒有角樓。
但謝臨注意到院牆內側每隔十步就有一棵槐樹，樹冠高出牆頭一截。如果有人在樹上值守，從外面看不出來。
正門外停著一輛青帷油車，沒有車標，沒有徽記，連車簾都是最普通的粗布。車輪上的泥是新鮮的，溼的，說明這輛車天亮前剛來過，現在還沒走。
謝臨界仔細觀察車轍的深度。
半寸。不深不淺，坐了一個人，或者兩個很輕的人。
他記下這個細節，目光轉向別院本身。
卯正二刻，別院正門開了。
出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石青色道袍，料子不錯但不是綢緞，腳蹬布鞋，頭上沒有冠，只在腦後隨意紮了個髻。面容白淨，微胖，像個養尊處優的鄉紳。
他出了門不急著上車，站在臺階上搓了搓手，哈了口氣，像是在等什麼人。
身後跟著一個小廝，十五六歲，低眉順目，手裡捧著一件斗篷，沒敢遞上去。
謝臨的目光在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不到兩息，就移到了第三個人身上。
第三個人是從院子裡走出來的。
一個女人。
她走出來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跟在那中年男人身後出來的，而是等他出了門、站定了，才從影壁後面轉出來。說明她在這個院子裡的身份，比那個中年男人高。
她穿著月白色的圓領袍，男裝打扮，腰間束了一條黑色的革帶，帶子上掛著一枚玉牌。頭髮全部束在頭頂，用一根竹簪別住，乾淨利落。
面容清秀，三十歲上下，眉目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冷，是淡。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什麼味道都沉在底下，面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水汽。
她走到車前，沒有看那個中年男人，也沒有看小廝，自己掀簾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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