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從容落座，脊背挺直，語氣較之方才多出幾分篤定：“承蒙大王守信，我們已經親眼見到衛將軍。他人尚且康健，性命無憂，我方暫時認可漠南展現出的誠意。”
話音一轉，她話鋒凌厲起來，不再任由對方漫天開價：“但也正因衛副使尚且存活，足以證明漠南並無非要死戰到底的想法。左賢王先前提出的割地、納貢條件，太過苛刻，大雍絕不可能應允。”
“兩國交戰，勞民傷財。”蘇圓圓鋪開隨身攜帶的輿圖，指尖落在邊境互市的交界地帶，“依我方提議，依舊以互通互市為核心。大雍開放三處邊關市集，允許漠南的皮毛、牛羊藥材入境交易；我方的茶葉、鐵器、糧食，同樣可以依規流入漠南。雙方劃定固定邊界，各自撤軍，互不越界侵擾。”
“至於衛將軍，盟約敲定當日，必須無條件交還，作為雙方停戰的信物。”
左賢王拍案而起，雙目赤紅：“僅僅一個互市，就想打發我們？未免太過廉價！大雍佔據物產豐饒之地，漠南年年飽受風雪災荒，若無實物補償，部族上下，我無法交代！”
“災荒之事，互市恰恰可以緩解。”蘇圓圓不慌不忙地辯駁，“若是常年兵戈不斷，商路斷絕，你們連最基礎的糧食補給都難以籌措。一時的糧草接濟只能解燃眉之急，長久的通商互惠，才能養活漠南萬千牧民。”
漠南王默默看著輿圖，眉頭緊鎖，心中已然開始權衡利弊。柳小可敦坐在一旁，安靜旁觀，目光時不時掠過司凜，似乎在揣測他的真實深淺。
司凜適時開口，言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咄咄逼人，卻暗藏威懾：“左賢王不妨長遠考量。如今北境援軍正在陸續集結，蕭承策的十萬大軍隨時可以全線壓境。大王願意坐下來談判，是不願部族陷入戰火，而非畏懼漠南戰力不足。”
“若是執意索要天價賠償，談判破裂之後，戰火再起，最先流離失所的，是草原上無辜的牧民與孩童。到那時，再多糧草，也填補不起戰爭帶來的損耗。”
帳內的幾位中立首領相互低聲交談起來，不少人已經被通商的提議打動。他們常年受物資短缺之苦，比起看得見卻極易引發後患的進貢，穩定的貿易渠道顯然更加誘人。
左賢王見己方陣營漸漸出現動搖，心中又急又怒，卻找不到合適的說辭反駁。他清楚，主戰派的勢力，並沒有想象中那般穩固。
就在局勢漸漸偏向大雍一方時，一名蠻族斥候匆忙闖入王帳，跪地稟報，神色慌張。
“大王，左賢王！後方傳來訊息，右賢王已經私自聯絡北境軍使者，有意單獨和大雍私下達成和解，甚至願意讓出西側三處小型草場，換取獨立通商許可權！”
這句話如同驚雷，瞬間炸響在議事大帳之內。
漠南王猛地抬眼，神色大變，左賢王更是一臉難以置信，渾身的戾氣瞬間暴漲。
右賢王向來與他政見相悖，隱忍多年，沒想到會在這種關鍵時候，選擇獨自入局。一旦右賢王與大雍結盟，左賢王手中的主戰籌碼，將會直接折損大半。
蘇圓圓與司凜悄然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這一步，正是司凜早前安排細作聯絡右賢王埋下的後手，如今恰到好處，徹底打亂了左賢王的全盤佈局。
柳小可敦緩緩開口，柔聲勸解：“大王，右賢王此舉，也是被逼無奈。各部族各自考量，若是我們依舊不肯妥協，等到右賢王事成，漠南將會面臨分裂之危。蘇御史的通商之策，已然是眼下最穩妥的折中方案。”
漠南王沉默良久，蒼老的目光掃過躁動的部下，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
“大雍的條件，本王可以接納。”
左賢王想要極力反對，卻被漠南王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只能硬生生嚥下所有的不滿，胸膛劇烈起伏，已然無力迴天。
“盟約細節，我們可以逐條擬定。”漠南王看向蘇圓圓，“衛將軍，盟約落筆蓋章之後，即刻交由你們帶回北境軍營。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大雍需要派遣一名官員，常駐互市之地，協調兩邊商貿糾紛，此人必須得到漠南這邊的認可。”
蘇圓圓心中一喜，面上依舊保持沉穩：“此事可以商議。”
談判的僵局終於被打破，接下來的時間，雙方開始逐條推敲盟約文字，字句斟酌，避免留下可以被日後利用的漏洞。
待到議事完畢，走出王帳時，暮色又一次籠罩了整片草原。寒風掠過，蘇圓圓緊繃了整整一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身子微微一晃，險些站不穩。
司凜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穩穩將她扶住，溫熱的掌心隔著衣料傳來安穩的力量。
“辛苦了。”他低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大局已定，永泰公主借漠南挑起戰亂的謀劃，已經摺損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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