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清楚了？”漠南王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倦怠。
柳小可敦斂去在外人前溫婉從容的笑意，神色沉靜，屈膝行了一個端莊的漢式禮，姿態恭謹有度：“看得一清二楚。蘇御史心思縝密，進退有度，絕非尋常文臣；而那位司中丞，城府之深，手段之凌厲，遠遠超出我們先前的預估。右賢王願意私下示好，必然離不開他暗中佈局。”
“我何嘗看不出。”漠南王長嘆一聲，放下手中的扳指，目光望向帳外沉沉夜色，“左賢王被永泰公主的誘餌迷了心智，一味主戰，只顧著眼前的利益，全然不顧漠南數萬族人的死活。倘若真的和大雍全面開戰，以我們如今的國力，終究難以長久支撐。”
“公主府送來的軍械、金銀，看著豐厚，實則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一旦戰事打響，永泰只會利用我們消耗大雍北境兵力，待到兩敗俱傷，她便可坐收漁利，到時候漠南只會淪為她奪權的棋子。”
柳小可敦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衣袖上的雲紋刺繡，沉默片刻，終於決定攤開自己埋藏多年的來歷。
“大王，事到如今，妾身也不願再繼續隱瞞身世。”
這一聲稱謂平淡卻鄭重，漠南王神色微動，深深看向身側的女子。世人皆知他這位寵眷深厚的漢裔王妃，隨母親逃難來了大漠，身世模糊，素來極少談及前塵過往。
柳小可敦緩緩抬起頭，眼底漫開一層淡淡的悲涼：“妾身本姓柳，乃是當年被構陷流放的太子太傅雲亦霆的外孫女。當年雲家滿門獲罪，族人四散流離，我母親帶著尚且年幼的我一路北上，輾轉逃至漠南地界，終究積鬱成疾，客死異鄉。”
“當年東宮大火一案，疑點重重，雲太傅執意追查冤案真相，觸碰到了當今女皇與永泰公主的忌諱，才落得家破人亡、滿門流放的悽慘下場。”
漠南王神色驟然凝重。他知曉自己這位王妃飽讀詩書、智計卓絕，身世定然不凡，卻從未料到，她的過往竟牽扯著大雍塵封十餘年的東宮舊案，牽連朝堂秘辛。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目光沉沉看向柳小可敦，“難怪你自始至終，都極力勸我主和，不肯依附永泰公主。你從一開始便深知，公主府狼子野心，絕非可以長久依靠的勢力。”
“永泰野心滔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柳小可敦語氣冷了幾分，眼底掠過一抹寒色，“她如今刻意拉攏左賢王，許以重利，不過是想借漠南的戰火牽制大雍北境兵力，為她在京中奪權、圖謀兵變鋪路。待她權傾朝野、大局既定之日，漠南這般邊陲異族勢力，於她而言再無用處，只會被她毫不猶豫地捨棄犧牲。”
“妾身侍奉王爺，安居漠南王帳，一來是求一處安穩容身之地，保全柳、雲兩家僅剩的血脈香火；二來亦是想伴王爺左右，穩住漠南局勢，不讓數萬草原兒郎，淪為朝堂權爭的炮灰。今日蘇御史與司凜提出的互市盟約，休戰通商、互通有無，恰恰是妾身多年來心中所想。”
漠南王眉頭緊鎖，面露沉憂：“只是左賢王貪利昏聵，難以勸服。即便盟約已然擬定，他手中握有大半漠南精兵，又有旁人暗中挑唆，若是執意阻撓，暗中聯合趙文軒從中作梗，日後邊境定然爭端再起，和談終究難成定局。”
“妾身曾在左賢王處見過一個漢人男子，名喚阿澈，他潛伏左賢王麾下，卻身為永泰最倚重的心腹幕僚，便是當下最大的隱患。”柳小可敦思緒清晰，條理分明地剖析局勢，“此人心智深沉、手段陰狠決絕。依我之見，他定會慫恿左賢王，在盟約正式簽署之前製造禍事、挑起衝突，嫁禍漠南，徹底摧毀此次和談。”
“那依愛妃之見，應當如何化解此局？”
“借力打力，隔岸觀火。”柳小可敦眼中閃過一絲通透慧光，沉聲說道，“我們可暗中將趙文軒藏身左賢王軍營、蓄意破壞和談的訊息，隱秘傳遞給司凜。司凜蟄伏多年，一心清算舊怨、除掉趙文軒這顆毒瘤。屆時我漠南只需表面保持中立，嚴守邊界、約束本部兵馬，不參與大雍紛爭，靜靜等候局勢塵埃落定即可。”
“除此之外，盟約簽署之後，我們可主動請命，派遣我方親信入駐邊境互市，與大雍官員共同打理通商事務。一來能安撫漠南部族民心，穩固內部安穩；二來可借通商往來的契機，與司凜、蘇圓圓結下善緣，建立長久穩固的人脈關聯。來日若是大雍朝堂再起權變風波，我漠南亦可留有退路，進退有據。”
漠南王靜靜聽著她周全縝密的謀劃，細細斟酌利弊，良久，緩緩頷首，眼底滿是讚許與慶幸。
“你思慮深遠，佈局周全，字字皆是穩局上策。”他望著眼前相伴數年、智冠草原的王妃，心中萬分慶幸，當年迎娶這位漢氏女子，是他此生最明智的決斷之一，“便依你的謀劃行事。我會命心腹暗線，悄悄將訊息傳遞給司凜。左賢王那邊，我自會多加壓制管束，他若安分守己，尚可保全地位；若執意貪利鋌而走險，便是自取滅亡，怨不得旁人。”
帳外北風呼嘯肆虐，席捲茫茫草原，風聲嗚咽，似藏無盡暗流。漠南王帳之內，君臣同心、計謀已定，一場無聲的博弈，已然悄然開啟。
司凜陪著蘇圓圓回到暫住的木屋，二人正伏案細細核對、梳理盟約各項細則條款，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忽有一聲極輕的叩窗聲悄然響起。
一名裝束普通、隱匿在月色陰影中的蠻族牧民，靜靜立在窗外，抬手遞入一張捲成細條的羊皮密信，轉瞬便隱入夜色之中，不見蹤跡。
司凜抬手接過，展開羊皮快速瀏覽片刻，原本沉靜無波的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凜冽寒光。
“怎麼了？”身側的蘇圓圓敏銳察覺到他神色驟變，輕聲開口詢問。
司凜將手中羊皮遞至她眼前，語氣沉凝肅穆：“是柳王妃送來的密報。她說趙文軒此刻就藏在左賢王軍營之中，他已遊說成功左賢王，打算在三日之後，盟約正式簽字之日發動突襲，嫁禍漠南背棄盟約，徹底粉碎此次和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