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凜沒理他,徑直走到囚車前,打量囚車內的人,緩緩說道:“陛下有旨,林仲山案涉鹽稅貪腐,需由御史臺與大理寺聯合審理,玄甲衛可退了。”
“陛下也有口諭,林仲山同黨未清,玄甲衛需全程監審,防止劫獄。”衛淵寸步不讓,玄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司中丞想越權?”
“衛指揮使是想包攬刑獄,架空法司?”司凜上前一步,紫色官袍在風中展開,“別忘了,上次越權審案,你被罰俸半年的事,才過去三個月。”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個銳利如鷹,一個冷冽似霜。周圍的玄甲衛與御史臺的低階官員都屏住了呼吸。他們都清楚,這兩人積怨已久,司凜主張“法司獨立”,最恨武將干政;衛淵則信奉“效率至上”,嫌文官辦案拖沓,這次林仲山案,又是兩人新的戰場。
沈鴻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恰好擋在兩人中間,亮出腰間的青銅腰牌:“大理寺錄事沈鴻,奉命接收欽犯。按律,需核驗囚身、枷鎖與押解文書,請衛指揮使、司御史配合。”
她聲音清亮,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衛淵與司凜對視一眼,各自冷哼一聲,算是暫時休戰。
沈鴻先核對了衛淵遞來的押解文書,又檢查了林仲山的枷鎖,最後接過司凜遞來的聯合審案文書,逐行核對,動作利落,不卑不亢。
“文書無誤,囚身無傷。”她將文書分別交還兩人,“按例,欽犯暫由大理寺收監,明日辰時,聯合審案准時開始。”
司凜接過文書,深深看了沈鴻一眼,這才帶著御史臺的人離去,臨走前還不忘剜了衛淵一眼。
衛淵則走到沈鴻身邊,平淡地說道:“林仲山的鐐銬,是玄甲衛特製,尋常鑰匙打不開。今夜若有異動,可敲三下牢門,玄甲衛就在牆外。”
沈鴻一怔,微微頷首,剛要開口道謝,衛淵已翻身上馬,策馬離去,玄色披風在風中揚起,像只孤傲的鷹。
傍晚,蘇圓圓打發走趙文軒,就去了大理寺。剛到門口,就見衛淵策馬離開。沈鴻站在大理寺的朱牆下,一個青衫挺拔,一個策馬揚鞭而去,竟有種奇異的和諧。不遠處,司凜的馬車正停在街角,車簾掀開一角,隱約能看見他注視著這邊的目光。
“沈錄事。”蘇圓圓走上前喚道,為公事打交道時,稱呼對方官職,已經是兩人之間的默契。
沈鴻拉過她,找了一處角落,低聲道:“囚犯林仲山被關在天牢最深處,衛指揮使留了人守著,司中丞也派了御史盯梢……這案子,怕是沒那麼簡單。”
蘇圓圓望著衛淵遠去的方向,又瞥了眼街角的馬車,輕聲道:“能麻煩你幫個忙,讓林伯父好過一些嗎?他……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他的夫人更是在我娘去世以後,拿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疼的。”
沈鴻微微頷首:“這點小事我還是能做的。我會安排他住個單間,褥子被子我也會親自找最乾淨舒服的給他用。你放心。”
“阿鴻。”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感激。她又往前湊了兩步,將錦袋往沈鴻手裡塞:“這點東西,你拿著。”
錦袋觸手冰涼,還帶著細碎的碰撞聲。沈鴻開啟一看,裡面是滿滿一袋金瓜子。她連忙推回去:“圓圓,你這是做什麼?咱們是朋友,我幫你是應該的,哪能要你的東西。”
“不是給你的。”蘇圓圓按住她的手,眼裡帶著懇求,“林伯父在牢裡,總得打點下頭的人。那些牢頭獄卒,見了這些才肯多照拂些。再說你幫我跑前跑後,跟玄甲衛、御史臺的人周旋,哪處不要人放在情?這些你拿著,該用就用,別讓自己受委屈。”
沈鴻還要推辭,蘇圓圓卻把錦袋她手心裡,幫她握住,固執說道:“你若不收,就是不把我當好朋友。我知道你清廉,可這不是給你的好處,是為了林伯父,也是為了咱們能順順當當查案。難道你想看著我一個人急得團團轉,連牢門都進不去?”
她眼圈微紅,想起前世林伯父在牢裡受盡磋磨的模樣,聲音都帶了點顫:“阿鴻,就當幫我個忙,拿著吧。等案子結了,林伯父平安出來,我再請你吃遍京城的酒樓,好不好?”
沈鴻看著她眼底的懇切,又惦了惦手上的金瓜子,終究是嘆了口氣。
“好,我收下。”沈鴻把錦袋往袖中一藏,語氣鄭重,“等案子了結,用剩的,我一分不少還你。”
蘇圓圓這才笑了,眼裡的淚意散去,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都聽你的。”
沈鴻看著蘇圓圓鬆快下來的模樣,忽然覺得袖中的金瓜子也沒那麼沉了。朋友二字,原是比這些更重的。
暮色漸濃,鐘聲遙遙傳來。紅牆的陰影裡,衛淵勒住馬韁,回頭望了眼大理寺的方向,又看了看街角的馬車,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司凜想借案子削他的權,他又何嘗不想借這個案子,成為打向司凜黨羽的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