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司凜把馬車讓給了蘇圓圓休憩過夜,自己和護衛們一起在篝火堆邊的帳篷裡裡將就。蘇圓圓終於可以燒一鍋熱水,將自己全身擦洗了個乾淨。又學著災民們的法子,煮了一鍋野菜稀粥,又覺得太稀吃不飽,把自己隨身帶的幹饅頭撇碎了撒進去煮得黏黏的,端著去了司凜的帳子。
見她叫門,裡頭正在回話的護衛馬上知趣退了出去。司凜在昏暗的燭火下,被鍍上一層溫和的光暈,看著她柔聲道:“辛苦了一天,怎麼還不睡?”
蘇圓圓把還散著米香的粥放在他案上,道:“我見你白天沒怎麼吃東西,蹭了一點災民煮的粥,加了一些乾糧一起煮,能飽肚子些,給你端來。”
司凜看著熱乎乎還泡了一些幹饅頭的粥,知道蘇圓圓是把自己貼身帶的那點乾糧也都拿出來了。他有些心疼,道:“你也一起喝一點吧,這些天,你瘦了好多。”
“我喝過了。”蘇圓圓道,“你是朝中的一品大員,向來錦衣玉食,如今只有這點野菜粥充飢,實在是委屈你了。”
司凜抬手撫過她的鬢髮,道:“有你在,我不委屈。”
蘇圓圓拿起勺子遞給他,道:“快嚐嚐吧。我偷偷加了一點我自己帶的鹽巴,比他們的都好吃些。”
司凜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很快就把粥喝完了。
蘇圓圓又道:“趕路的這些日子,你很辛苦,大家都知道。”
司凜看著她,道:“你也很辛苦,放著京城裡的好日子不過,偏要跟我來劍南道吃苦。這一路,大家都辛苦勞碌了。不是哪一個人的辛苦。”
蘇圓圓壓低了聲音,又道:“但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不過是各司其職,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不一樣,你已經官居一品,本可以不用來,也本來應該是大家保護你。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比軍隊、武器,更厲害的東西,那就是人心所向。司凜,只要成為了人心所向,做什麼事都不難的。”
司凜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這是一個才十多歲的女官能說出來的話。
蘇圓圓頓了頓,接著道:“這些災民皆是劍南道受災之民,若大人能在此時助他們脫困,他們必定感恩戴德。這不僅能收攏民心,更能立威於百姓之間。讓他們都記住‘司凜’這個名字,日後無論是應對衛淵,還是整頓劍南道,都會容易許多。”司凜微微點頭,目光若有所思:“你所言不無道理,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貿然行事,若處置不當,反而會適得其反。”
蘇圓圓道:“我明白。但當下情況危急,災民們急需救助,我們不能坐視不管。若大人能借此機會,展現出朝廷……不……不是朝廷的御史中丞,而是你司凜這個人對百姓的關懷,讓他們知道在這艱難時刻,有人在為他們奔走,為他們謀求生路,那這份恩情,他們定會銘記於心。”
司凜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圓圓,民心固然重要,但我們也要考慮到實際情況。梓州知府閉門不開,城內情況不明,若我們強行施恩,萬一引發城內恐慌,或者被有心人利用,挑起事端,不僅救不了災民,還可能讓局勢更加複雜。”
蘇圓圓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後說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我們可以先從安撫災民做起。我們也可以想辦法與城內取得聯絡,瞭解真實情況,再謀良策。如此,既能收攏民心,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司凜看著蘇圓圓,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你能這般考慮,甚好。就依你所言,先安撫災民,再設法進城。”
蘇圓圓繼續道:“司凜,你是朝中的一品大員,知府不會不給你面子。知府不願開城門,無非是擔心突然多了這麼多張嘴巴,城中存糧、物資不夠。但若是隻多你一人,他沒理由不答應的。明日你先進城周旋,我在城外與災民在一起。然後你再想辦法說服知府開門,好不好?”
蘇圓圓回到馬車裡,車簾外的篝火噼啪聲漸漸遠了。
她裹緊棉襖,指尖卻還殘留著方才遞粥時觸到的司凜掌心的溫度。白日里災民鬨搶的混亂還在眼前晃,可此刻想起司凜那句“有你在,我不委屈”,心口竟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
她知道自己留下有多冒險。災民裡若真藏著衛淵的人,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官,怕真是案板上的魚肉。可她更怕司凜獨自進城被知府掣肘,怕城外的災民因失望生亂。那些人眼裡的絕望,她看一眼就忘不了。司凜總說她太心軟,可這心軟不是弱點,是她身為御史臺屬官,刻在骨裡的本分。
她摸了摸袖袋裡剩下的大半袋鹽巴,那是從京城帶的,原想路上調味,如今倒成了能讓野菜粥多出些滋味的寶貝。明日若能勻給最虛弱的老人孩子,或許能撐得久些。至於司凜……她相信他能說動知府。他那樣的人,看似冷峻,實則心裡裝著千鈞分量,連喝粥時都在默默盤算進城的法子,怎麼會輸?
只是……她望著車窗外搖曳的火光,忽然有些怕。怕這一別,城外真出什麼亂子,怕自己護不住這些災民,更怕司凜在城裡遇到算計。
可轉念又笑了,司凜說過,做事要先想清楚輕重。眼下,穩住民心就是最重的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這方營地,等他回來。
而帳篷裡的司凜,對著跳動的燭火,指尖反覆摩挲著空碗的邊緣。方才蘇圓圓轉身時的笑,像顆小石子投進心裡,漾開圈圈漣漪。他原以為帶她來已是失算,卻沒料到這丫頭竟有這般見識,連“人心所向”四個字都看得如此透徹。
他不是不明白留下的風險。災民群裡藏著多少眼線,誰也說不清。可蘇圓圓說得對,他若帶她進城,城外必亂,到時候別說說服知府,怕是連自己都要被指著脊樑骨罵。只是一想到她要獨自面對那些飢寒交迫的人,面對可能藏在暗處的刀光,他的心就像被冰錐刺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