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第一百四十章 進城(1)

作者:一個有計劃的仙女·1個月前

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馬車的方向。車簾緊閉,只隱約映出一點微光,那是蘇圓圓點的小油燈。他低聲對守在帳外的暗衛首領交代:“明日留十個人,寸步不離跟著蘇姑娘。若她少一根頭髮,我唯你們是問。”

首領應下後,他又站了許久。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他卻沒覺出冷。腦子裡反覆想著進城的對策:知府若推說糧盡,就以陛下令牌調驛站存糧;若敢提衛淵,就拿節度使閉城不救的罪證敲打;若實在油鹽不進……他摸了摸腰間的佩劍,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可無論如何,他得儘快回來。他想起蘇圓圓煮的那碗粥,野菜的清苦裡混著饅頭的麥香,還有她偷偷加的鹽巴,竟比京裡的山珍海味更讓人記掛。這丫頭,總說自己不會添麻煩,卻不知她早已成了他心裡最放不下的那樁牽掛。

夜漸深,篝火漸漸弱了。兩處燈火遙遙相對,像黑夜裡的兩顆星,各自亮著,卻又暗暗牽繫著,等著天明後,一起把光投向更遠的地方。

天未亮,帳外的篝火已添了新柴,映得雪地泛出一層暖光。司凜藉著燭火寫好信函,折成方勝,又取了塊隨身攜帶的玉佩壓在上面。那玉佩一看便知是御賜之物,玉質溫潤,透著皇家的威嚴與貴氣。

他走到城門下,此時雪還未停,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守城的校尉見他身著官袍,雖風塵僕僕卻氣度沉穩,忙上前行禮:“不知大人是?”

“御史中丞司凜。”司凜將信函遞過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勞煩校尉將此信轉交梓州知府。就說,關乎城外數千災民性命,盼他親閱。”

校尉見那玉佩上的字,又聽“御史中丞”四個字,不敢怠慢,雙手接過信函:“大人稍候,屬下這就去稟報。”說罷轉身匆匆入內,城門依舊緊閉,只留一些守衛手握長槍,目光在司凜身上來回逡巡,帶著幾分警惕,卻不敢有半分輕慢。

信函遞到府衙時,王知府正與一位身著素色襦裙的女子在書房議事。那女子名喚雲嫵,是本地商戶之女,心思活絡,常為知府出謀劃策,此刻正捻著茶盞蓋,輕聲道:“大人,城外災民日多,司凜又攜旨而來,硬擋怕是不妥。”

王知府猛地拍了下案几,臉色發白:“妥?怎麼妥!朝廷那點賑災糧,過了節度使的手,到咱們這兒只剩個零頭,糧倉早就空了!前些日子跟張大戶他們訂的糧,還壓著沒敢動。現在放糧?咱們手裡這點糧,夠填誰的肚子?”

雲嫵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大人慌什麼。司凜要的是‘賑災’的名聲,咱們給就是。他要進城,就讓他進;他要開粥棚,就給他開。只是這粥,得稀得能照見人影,每日只放一次,讓災民看得見盼頭,卻填不飽肚子。”

王知府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可他有陛下令牌,能調驛站存糧……”

“驛站那點糧,夠撐幾日?”女子冷笑一聲,“再說了,調糧要文書,要驛站丞複核,來回折騰便是三五日。等糧到了,司凜要麼被衛將軍的人尋個由頭纏住,要麼就該發現,光靠驛站的糧,根本救不了劍南道的急。到時候他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查咱們的底?”

她頓了頓,湊近低聲道:“大人忘了?張大戶他們屯的糧,早已暗中運去了衛將軍的軍營。衛將軍說了,只要熬過這陣,等司凜在劍南道站不住腳,朝廷還得倚重他來‘平叛’,到時候咱們這點小動作,算得了什麼?”

王知府搓著手,額角滲出細汗:“可……可司凜是御史中丞,專查貪腐的……”

“正因他是御史,才更要‘請’他進城。”女子抬眸,眼中閃著精明的光,“讓他親眼看看‘災民嗷嗷待哺’,看看‘府衙盡力卻糧盡’,他回了京城,還能說咱們什麼?反倒能替咱們向朝廷哭求更多糧草,這不是兩全其美?”

王知府沉默片刻,終是咬了咬牙:“就依你說的辦。去,開門,請司大人入城。”

雲嫵起身福了一禮,嘴角噙著笑意:“大人明智。記住,對司凜要恭敬,要‘事事配合’,只是這‘配合’的快慢鬆緊,得由咱們說了算。”

書房外,寒風捲著雪粒敲打窗欞,王知府望著空蕩蕩的糧冊,只覺得手心的汗溼了又幹。這場戲,他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府衙的人很快到了城門口來迎,為首的正是雲嫵。

她換了身更顯體面的湖藍色褙子,見了司凜,斂衽行禮,語氣親和:“司中丞一路辛苦,我家大人聽聞您親臨,實在愧不敢當,特命妾身前來迎您入城。”

司凜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舉止從容,眼神里卻藏著幾分審視,淡淡頷首:“有勞。”

兩人往城內走,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城外災民的氣息。雲嫵邊走邊討好地笑道:“大人您看,這梓州往日也是富庶之地,如今遭了雪災,百姓受苦,我家大人日夜難安,卻苦於手中無糧,實在是……”

“王大人有心了。”司凜打斷她,語氣平淡,“方才信函中提及,需借府衙之力開三日粥棚,不知知府可有安排?”

雲嫵腳步微頓,隨即笑道:“大人放心,粥棚早已備好,只是……城記憶體糧實在有限,我家大人正愁如何支應,還好大人帶來了陛下的令牌,能調驛站存糧,這可真是救了急。”她側頭看向司凜,眼中似有探究,“只是妾身聽說,衛將軍那邊也在籌備糧草,大人此番前來,怎不與衛將軍通個氣?也好合力賑災。”

司凜眸色微沉,已知她是在試探。他望著前方結了冰的石板路,緩緩道:“衛將軍掌兵權,我掌監察,各司其職。眼下當務之急是救百姓,至於其他,不必急於一時。”

雲嫵掩唇輕笑:“大人說的是。只是這劍南道的局勢,怕不是‘各司其職’就能了的。前些日子,節度使閉城不納災民,衛將軍幾次想派兵‘勸’他,都被我家大人攔住了。畢竟是朝廷命官,撕破臉總是不好。”她話鋒一轉,“大人您說,這節度使緊閉城門,究竟是怕災民亂了城,還是……另有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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