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思索:“這麼說,各州府的徵收賬冊,未必都作數?”
“作不作數,得看誰來查。”雲嫵將甘草放在案上,“去年負責秋糧徵收的,是節度使府派下來的巡查官,姓魏,聽說和柳大人沾點親。他走了之後,各州縣的賬冊都‘齊整’得很。”她忽然笑了笑,“說起來,雲州的賬房先生是我遠房表舅,去年冬天還跟我念叨,說魏大人查賬時,總愛往那勾欄瓦肆裡頭鑽,賬本都是讓隨從代看的。”
蘇圓圓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還有這事?那各州府的賬冊,現在都存在哪裡?”
“自然是在各州府的庫房裡。”雲嫵拿起筆,繼續核對清單,“按規矩,要存夠三年才歸檔。不過……”她筆尖一頓,“聽說去年的賬冊特別‘金貴’,魏大人走時特意吩咐,非主官點頭,誰也不許碰。”
蘇圓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味已淡,卻剛好掩飾住她喉間的微動:“這麼嚴?難道怕有人翻舊賬?”
雲嫵抬眸,目光清亮地看著她:“蘇姑娘問這些,是想做什麼?”
蘇圓圓放下茶盞,笑了笑:“就是好奇。畢竟我在御史臺當差,見慣了賬冊,總覺得地方上的賬該和京城一樣清楚。沒想到……”
蘇圓圓話音未落,雲嫵已放下筆,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先前的溫和褪去不少,倒添了幾分凝重。
“蘇姑娘,”她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你是京城來的官,帶著朝廷的體面,可這劍南道的水,比你想的深。”
蘇圓圓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沒接話,只靜靜聽著。
“魏大人是柳節度使的親戚,去年秋糧的賬,各州府主官哪個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雲嫵抬眼望了望窗外,簷角的水珠還在滴,卻像是敲在人心上,“你以為那些賬冊‘金貴’是怕人翻舊賬?是怕翻出不該翻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勸誡:“你在梓州籌糧,幫災民,大家都念你的好。可真要去查那些賬,動的就不是糧商的利益了,是一群官的根。他們在這地方盤根錯節,你一個外來的女子,就算有御史臺的身份,又能奈他們何?”
蘇圓圓指尖泛白:“難道就看著糧不明不白地消失?看著將士和百姓捱餓?”
“不是讓你看著,是讓你掂量著來。”雲嫵往前傾了傾身,眼神懇切,“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老話沒錯。柳節度使能在劍南道坐這麼久,手裡握著的何止是糧?你查賬查到他頭上,若是真把他惹得急了眼,別說查賬,能不能平安離開劍南道,都不好說。”
她拿起桌上的甘草,捏在指間捻了捻:“就像這藥,看著不起眼,可真要配伍錯了,能救命也能殺人。你一個女子,帶著商隊和幾個隨從,在人家的地盤上查他們的根基,這不是查賬,是在走鋼絲。”
蘇圓圓望著雲嫵清亮卻帶著憂色的眼,忽然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雲嫵不是不知道其中貓膩,只是在這地方待得久了,比誰都清楚深淺,知道哪些雷碰不得。
“我……”蘇圓圓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有朝廷撐腰,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遠水解不了近渴,真要是在這劍南道出了岔子,京城的旨意再快,也趕不上眼前的刀。
雲嫵見她沉默,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心善,又帶著京城的直爽,見不得這些齷齪。可這世道,不是光憑一股氣就能成事的。你保住了梓州的災民,已經是大功一件,何必再把自己搭進去?”
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又在圈外點了個點:“你是那個點,他們是這個圈。你想把圈戳破,得先看看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柳元景能私囤那麼多糧,手裡沒點狠手段,你信嗎?”
蘇圓圓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袖中的信紙彷彿又燙了起來。司凜的託付,災民的飢色,還有那些藏在賬冊背後的貓膩,在她心裡翻湧。
“我知道了。”她輕輕說,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多謝雲姑娘提醒。”
雲嫵嘆了口氣,重新低下頭核對藥材,只是筆下的動作慢了許多。有些話點到為止,聽不聽得進去,就得看蘇圓圓自己了。
蘇圓圓搖了搖頭,“罷了,許是我想多了。對了,城西粥棚的糧夠今日用嗎?我去看看。”
她說著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了雲姑娘,你那位表舅,還在雲州當賬房嗎?改天若去雲州,倒想請教請教地方賬目的門道。”
雲嫵低頭看著清單,聲音聽不出情緒:“早辭了,說年紀大了,回鄉下養老了。”
蘇圓圓腳步一頓,隨即笑道:“也是,這亂世裡,能回鄉養老,倒是福氣。”
掀簾走出藥鋪,春日的陽光落在身上,卻沒什麼暖意。蘇圓圓望著遠處州衙的方向,袖中的信紙彷彿還帶著司凜那邊的寒氣。雲嫵的話裡藏著太多資訊,魏姓巡查官、柳元景的親戚、不許碰的賬冊、辭職的賬房……每一個詞都像路標,指向去年秋糧失蹤的謎團。
她知道雲嫵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那句“不好說”裡藏著的,是多年來對地方官場的瞭然。只是有些事,雲嫵不願說透,她也不便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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