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山(1)

作者:一個有計劃的仙女·1個月前

她拿起筆,在輿圖的角落裡寫下“魏姓巡查官”幾個字,筆尖劃破紙面,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這場仗,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明明白白。

蘇圓圓回到住處時,簷角的水珠已停了滴落,只餘下青石板上未乾的水痕,映著春日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她反手掩上門,將藥鋪後堂的凝重氣氛隔絕在外,才走到案前鋪開輿圖。羊皮紙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劍南道的城鎮與山道,指尖落在“西山”二字時,微微一頓。

雲嫵的話並非危言聳聽。昨日她特意去州衙外轉了轉,節度使府兵服飾的人經常巡查,柳元景是地頭蛇,在他的地盤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

“姑娘,您家商隊的管事來了。”門外傳來侍女輕喚。

蘇圓圓將輿圖折起,壓在硯臺底下:“讓他進來。你出去吧。”

蘇忠推門而入,一身青布短打,頭戴氈帽,看著倒像個尋常行商。他是蘇家商隊的老人,當年跟著蘇父走南闖北,見過的風浪比這劍南道的雪還多。“姑娘喚老奴來,可是有要事?”

蘇圓圓從櫃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開啟后里面是幾枚成色普通的銀錁子,還有一疊空白的商號契紙。

她沒有開口說話,又開門去望了望外頭,確定這府衙的侍女沒有走遠,才關門低聲道:“忠叔,你知道去年秋糧的事有多要緊。明著查,咱們人手不夠,也容易打草驚蛇。”她拿起一枚銀錁子,指尖在上面摩挲著,“得用商隊的法子來辦。”

蘇忠眼神一凜:“姑娘儘管吩咐。”

“你挑三個夥計,要嘴甜、識得幾個字,卻看著像莊稼人那種。”蘇圓圓將木盒推過去,“給他們換上粗布衣裳,混在往雲州送藥材的車隊裡。雲州官倉附近有個王家村,你讓他們到了地方,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襬攤收藥材。收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跟村民搭話。”

她頓了頓,指尖在輿圖上點出雲州官倉的位置:“就問‘去年秋收後,官倉那邊是不是總夜裡亮燈?’‘有沒有見過蓋著油布的馬車往西山方向去?’若是有人說見過,就遞個銀角子,讓他們多說點。記住,千萬別提‘查糧’二字,只當是好奇。”

蘇忠點頭記下,又問:“還有別的吩咐嗎?”

“雲嫵姑娘有位表舅當過雲州的賬房,那位表舅是關鍵,卻也最險。”蘇圓圓沉吟道,“你讓人先去王家村附近的鎮子買些紅糖、茶葉,託村裡的婦人送去,只說是‘遠房親戚託帶的’,別露面。等摸清他的性子,若是愛嘮叨,就找個會下棋的夥計,裝作路過討碗水喝,陪他殺兩盤;若是膽小怕事,就別沾邊,免得嚇著他反倒壞了事,若是好酒,就更好辦了,帶上好酒陪他喝兩盅,喝的暈乎又不全醉的時候好套話。”

她拿起一張契紙,在燭火上烘了烘:“這是蘇家在雲州分號的空契,若是他肯說些什麼,就暗示他,往後想去鎮上開個小鋪子,蘇家能幫他盤下店面。總之,利誘為主,絕不強迫。”

蘇忠將銀錁子與契紙小心收好:“那姑娘您呢?州衙那邊……”

“我會想辦法,去會會那位李老闆。”蘇圓圓從箱底翻出的舊賬冊,是用桑皮紙裝訂的,邊角已磨得發毛。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小字:“你看,這個是我近幾天查閱的幾家蘇家分號的賬,這裡,去年十月初三,蘇家分號曾幫官倉運過一批‘受潮糙米’,送去了城西的曬穀場。但這賬冊上只記了‘出倉’,那這批你到底去了哪,這就是我要去問的‘糊塗賬’。”

她指尖敲著賬冊:“李老闆前幾日在糧商宴上,看我的眼神就帶著巴結,又總往京中局勢上引,可見是個想往上爬卻又怕擔風險的。我明日去拜訪他,先遞上這賬冊,說‘分號夥計對賬時犯了迷糊,怕記錯了賬惹官倉不快’,給他個臺階。”

“若是他不肯說呢?”

“不肯說,就給他提個醒。”蘇圓圓眼中閃過一絲銳色,“我會說‘聽說去年魏大人查賬時,有批糧的晾曬記錄漏了,若是被節度使府知道,怕是要怪罪’。他不過是個商戶,糧食不過是在他那轉個手而已,定然怕擔責任。再許他,只要幫著‘釐清’這糊塗賬,他孫子想進京城讀書的事,我託溫主事搭個線,京城裡名師多,這學堂的名額,對他來說,比銀子管用。”

蘇忠這才明白,所謂“明修棧道”,原是這般步步為營。他躬身道:“姑娘想得周全,老奴這就去安排。”

三日後,蘇忠派去的夥計傳回訊息,用的是商隊暗號,一張畫著槐樹的紙條,旁邊寫著“三車,黑布”。蘇圓圓一看便知:雲州官倉夜裡確實有馬車出入,至少三輛,都蓋著黑布,趕車的是節度使府親兵。另一張紙條畫著糧倉,旁邊打了個叉,注著“半月”,與渝州糧鋪掌櫃說的對上了。

而她去見李老闆時,過程比預想的順利。那李老闆先是推說“記不清了”,待蘇圓圓查了他家賬冊,指出他家和蘇家一樣承運過一批官糧,指給他看,又輕描淡寫提了句“魏大人如今在節度使府當差,若是知道有賬漏了,怕是要親自來查”,他額頭便沁了汗。

“蘇姑娘,實不相瞞……”李大人壓低聲音,往門外看了看,“那批糧哪是受潮?是魏大人讓人換了標籤,說是‘先挪去西山的窯洞暫存’,還說‘等開春再補記錄’。那窯洞……說是官倉,卻沒有登記過,向來是節度使府的私倉啊!”

他顫巍巍地說道:“姑娘,這事您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那孫子才八歲……”

蘇圓圓道:“李老闆放心,我只當是自己查我自己家鋪子的賬目看出來的端倪。這袋裡是京城的胭脂,給您家女眷們帶的,不成敬意。李老闆與我合作,我一定不會讓您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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