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沉默片刻,殿內的檀香似乎都凝滯了幾分。她忽然冷笑一聲,將賬本擲在案上:“朕派去的三任巡查御史,皆說劍南道‘吏治清明’,原來都是被人用銀子堵了嘴!”
“陛下,”司凜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柳元景手段狠辣,在劍南道經營十餘年,黨羽遍佈。此次能順利查案,多得蘇書算相助,她在梓州城內,安撫災民,與災民同吃同住,差點凍死在大雪中。她還掌握了魏成勾結糧商的關鍵證據,送到軍營,才讓臣得以掌握確鑿罪證。”
提到蘇圓圓,他眼神不自覺柔和了一瞬,旋即恢復肅然:“劍南道吏治敗壞至此,非一日之寒。屬下懇請陛下徹查劍南道牽連官員,剔除腐肉,方能以儆效尤。”
女皇望著階下身姿磊落的臣子,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她沉吟道:“准奏。柳元景罰奉三年,去守雁門關吧。魏成按律凌遲處死,家產抄沒充作軍餉。至於這節度使人選……愛卿有何高見?”
司凜聞言,眼簾微垂,姿態愈發恭謹:“陛下,臣忝為御史臺官,職責在於監察吏治、糾彈不法,向來只司風憲,不問銓選。官員調遣任命乃吏部執掌,關乎朝廷綱紀運轉,臣若妄議,便是越俎代庖,於理不合。”
他頓了頓,抬眼時目光坦蕩:“且劍南道地處要衝,新節度使需得深諳邊務、能鎮撫一方者方能勝任。吏部諸公久掌銓衡,必能擇賢而任,陛下聖明,只需靜待其奏便可。”
這番話既嚴守了御史臺的權責分際,又不著痕跡地捧了吏部與女皇,既顯了分寸,又藏了周全。
女皇看著他眼底的清明,忽然笑了,指尖停在玉如意上:“你倒是越發懂規矩了。”她端起茶盞,掀開茶蓋撇了撇浮沫,“既如此,魏成一案便交刑部會同大理寺再審,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柳元景那摺子來了,便按你說的,罰俸戍邊,不必再議。”
“臣遵旨。”司凜叩首應道。
女皇放下茶盞,目光在他肩頭的舊傷處稍作停留,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探究:“你此次查案辛苦,又在黑風寨受了傷,想要什麼賞賜?”
司凜正欲開口,卻聽她輕輕“哦”了一聲,指尖敲擊著御案的節奏慢了半拍:“說起來,那黑風寨的綁匪倒是膽大包天,竟連御史臺的人都敢動。聽說蘇書算被擄走時,你為了追她,單騎闖了三道關卡?”
司凜心頭微凜,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他原以為黑風寨之事只有隨行幾人知曉,卻不想竟已傳入宮中。
“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他沉聲回道,“蘇書算關乎劍南道大案,斷不能有失。”
女皇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裡盪開,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分內之事?朕還聽說,你為了護她,還受了些不輕的傷?司凜啊,你可是朕的司隸校衛,旁人從來對你從來都是懼怕,都是說你心狠手辣,手段嚴苛。你什麼時候為了旁人,這般不顧自己?”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像出鞘的劍,直刺人心:“從劍南道到黑風寨,你們這一路,倒是比卷宗上的案情熱鬧多了。”
司凜脊背挺得更直,額角滲出細汗。他知道,陛下這話不是詢問,而是敲打。她什麼都知道,知道他對蘇圓圓的不同,知道他那些越矩的護持,此刻不過是藉著賞賜的由頭,點醒他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陛下明鑑。”他叩首在地,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蘇書算於國有功,於臣有恩。臣護她,既是為朝廷保證人證,亦是念及她捨身查案的忠勇。若有逾矩之處,臣願領罰。”
女皇看著他挺直的脊樑,眼底的銳利漸漸斂去,化作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罰就不必了。你既說她有功,那賞賜便分她一份吧。”
她頓了頓,緩緩道:“蘇書算清查糧案有功,賞銀百兩,升任殿中侍御史,宮中行走。至於你……”
女皇沉吟片刻,道:“朕知你不喜金銀。溫相領了相權,御史臺的事便力不從心,往後,御史臺便由你這個御史中丞多費心吧。”
這賞賜看似尋常,卻暗藏深意——既擢升了蘇圓圓,又給了他實權,卻也藉著這份“恩典”,明晃晃地提醒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眼皮底下。
司凜叩首謝恩,聲音裡聽不出波瀾:“臣,謝陛下恩典。”
退出紫宸殿時,日頭已過正午。陽光落在硃紅的宮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司凜卻覺得後背一片冰涼。他抬頭望向蘇府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這京城的風,終究是比劍南道的雪,更冷幾分。
蘇府的門剛闔上沒多久,宮裡宣旨的太監就跟著到了。這回來的雖不是總管太監,卻也是內侍省裡有些臉面的人物,一進正廳便揚著尖細的嗓子宣讀聖旨,話裡話外滿是對蘇圓圓“年少有為”的誇讚。
“……戶部書算蘇圓圓,查案有功,忠勇可嘉,特擢升殿中侍御史,準宮中行走,賞銀百兩,錦緞十匹……欽此!”
蘇老爺聽得眉梢都飛了起來,忙不迭地領著蘇圓圓叩首謝恩,雙手接過那明黃的聖旨時,指尖都在發顫。待太監帶著賞賜的隊伍走了,他才一把攥住蘇圓圓的手,眼眶通紅:“好丫頭!真是給蘇家爭光了!殿中侍御史啊,還能入宮行走,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恩典!”
雲姨娘也笑著抹淚,指揮著下人將賞賜搬進內院,又催著廚房加菜,說要好好慶賀一番。蘇明哲更是圍著蘇圓圓道賀,直說以後要多向她請教。整個蘇府都浸在一片喜氣裡,連庭院裡那棵石榴樹彷彿都順眼了許多。
可蘇圓圓的心頭卻沉甸甸的,方才太監宣讀聖旨時,那句“準宮中行走”像根細針,輕輕刺了她一下。她想起司凜入宮前的眼神,想起夢裡那道高懸城樓的身影,總覺得這潑天的恩典背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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