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上任的第一天,蘇圓圓特意起了個大早。換上嶄新的青色官袍,銅鏡裡的人影雖仍帶著幾分青澀,眼神卻已添了幾分鄭重。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將雲姨娘的囑咐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才提著食盒出門。那是廚房特意做的點心,想著給御史臺的同僚們略表心意。
御史臺的衙署朱門高聳,簷角飛翹,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剛進大門,就見吏員們各司其職,往來穿梭皆步履匆匆,連說話都壓著聲音,與戶部的熱鬧截然不同。
蘇圓圓向值房的老吏報了名字,他隨即引著她往殿中侍御史的值房去。一路穿過迴廊,她下意識地留意著周遭,卻始終沒看到那個熟悉的玄色身影。
“敢問前輩,司中丞今日沒來嗎?”她忍不住問道。
老吏腳步微頓,拱手道:“回蘇御史,司中丞一早就奉旨去大理寺會審魏成案了,怕是要午後才回。”
蘇圓圓心頭微松,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只點點頭道:“多謝告知。”
到了自己的新值房,陳設簡單卻整潔,案上筆墨紙硯俱全。她剛坐下整理公文,就有小吏送來一疊卷宗,說是前任留下的未盡事宜,多與宮中採買賬目相關。翻開一看,字跡潦草不說,許多關鍵處竟還打著模糊的硃批,顯然是有意遮掩。
正看得皺眉,忽然有吏員來報,說內侍省的公公來傳口諭,讓她即刻入宮交接司計司的賬目。
蘇圓圓不敢耽擱,跟著那名面生的小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宮牆高聳,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紅牆夾道里風過無聲,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雖然之前也跟著溫清晏在宮裡跑,卻有溫清晏這個上官頂著。眼下自己到了這個位置,只覺得讓人心頭髮緊。
司計司設在掖庭宮側,是掌管宮中用度賬目的地方,幾位尚宮正端坐案前,見她進來,只是抬眼淡淡掃了一下,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為首的劉尚宮鬢邊簪著赤金點翠簪,臉上堆著客套的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蘇御史是老朋友了,之前跟著小溫大人的時候,和大家都見過,就不一一介紹了。只是沒想到年紀輕輕就有這般前程,真是後生可畏。只是這宮裡頭的賬目,與外頭不同,瑣碎得很,怕是要勞煩御史多費些心了。”
說著,她抬手示意宮女搬來幾個沉重的木箱,“這些是近半年的採買賬冊,蘇御史且先看著。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儘管來問,只是我等雜務纏身,怕是不能時時應承。”
蘇圓圓看著那幾個鎖得嚴實的木箱,箱角積著薄塵,顯然是許久未曾翻動。她伸手想去開箱,劉尚宮卻忽然“哎呀”一聲,用帕子掩住口:“瞧我這記性,鑰匙昨日還在,今日倒尋不見了。要不蘇御史先回,等我找著了,再讓人送到御史臺去?”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明擺著是推脫。旁邊的李尚宮跟著笑道:“是啊,宮裡頭的鑰匙金貴,丟了可不是小事。蘇御史初來乍到,想必也懂規矩,總不能讓我們為了找鑰匙,耽誤了陛下的差事吧?”
話裡的軟刺像針尖,扎得人不自在。蘇圓圓握著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維持著平靜:“既如此,那便不勞煩尚宮了。只是陛下命我清查賬目,若是遲遲不能著手,怕是不好回稟。不如我就在此處等著,尚宮們忙完公務,慢慢找便是。”
她特意加重了“陛下”二字,劉尚宮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卻依舊笑道:“蘇御史倒是執著。只是這司計司地方小,容不下貴人久等。這樣吧,我先讓人取些近月的流水賬給御史帶回,其餘的……等找著鑰匙,再給您送去如何?”
說著,不等蘇圓圓應答,便讓宮女取來幾本薄薄的賬冊,遞過來時指尖故意一鬆,賬冊“啪”地掉在地上,紙頁散亂開來。
蘇圓圓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冰涼的地面,才真正明白雲姨娘的話。這宮牆之內,每一句話都是試探,每一個動作都藏著機鋒。司計司的尚宮們明著是交接,實則是給她一個軟釘子——她們根本就沒打算讓她查得順利。
她將散落的賬冊一張張拾起,指尖拂過上面模糊的字跡,忽然抬頭對劉尚宮笑了笑:“多謝尚宮通融。只是這流水賬太過簡略,怕是難當重任。不如這樣,我明日再來,屆時還請尚宮務必尋到鑰匙。畢竟,誰也不想讓陛下覺得,司計司的賬目,見不得光吧?”
這話不軟不硬,卻戳中了要害。劉尚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終是點頭道:“那是自然。蘇御史慢走。”
離開司計司時,日頭已過正午。蘇圓圓抱著那幾本薄薄的賬冊走在宮道上,風捲著落葉擦過腳邊,像在嘲笑她的天真。她忽然明白,這宮裡的賬冊,哪裡是鎖在箱子裡,分明是鎖在人心上。司計司的尚宮們看似各有分工,實則早已連成一氣,用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可能露出的縫隙都堵得嚴嚴實實。
而她這個新來的殿中侍御史,在她們眼裡,或許不過是個礙眼的擺設。
回到御史臺時,已是傍晚。值房裡空無一人,案上的卷宗被風吹得翻頁,發出沙沙的聲響。蘇圓圓將那幾本流水賬放在桌上,指尖劃過上面刻意模糊的數字,忽然想起司凜臨走時的眼神。
原來這京城的風,不僅冷,還帶著這麼多看不見的刀子。而她,才剛剛踏入這刀光劍影裡。
次日清晨,蘇圓圓再次踏入司計司時,劉尚宮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將一串銅鑰匙推到她面前:“蘇御史可算來了,昨日找了半宿,總算把鑰匙尋著了。”
銅鑰匙上還沾著些灰,顯然是臨時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蘇圓圓接過鑰匙,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只淡淡道:“有勞尚宮費心了。”
箱子一開啟,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面而來。裡面的賬冊碼得歪歪扭扭,紙頁泛黃發脆,稍一翻動就簌簌掉渣。最上面幾本的日期,竟還是去年深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