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第一百九十四章 決定(1)

作者:一個有計劃的仙女·24天前

殿門合上的瞬間,劉公公忙不迭上前,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司大人也是急糊塗了,一心繫著案子,言語上衝撞了陛下,絕非有意的。”

女皇端起茶盞,指尖卻並未碰那溫熱的杯壁,只是垂眸看著嫋嫋升起的茶霧,語氣聽不出喜怒:“他急?他是急著為蘇圓圓脫罪,還是急著捅破北境那層窗戶紙?”

劉公公垂下眼瞼,聲音放得更柔:“司大人性子一向剛直,眼裡容不得沙子。他待蘇御史,許是……許是瞧著她查案認真,想護著個肯做事的後輩?至於北境,那更是朝廷的根基,他憂心也是該的。”

他這話既沒明說司凜與蘇圓圓的情分,又給了司凜的急切找了個合情合理的由頭,既不得罪司凜,也沒違逆女皇的意思。

女皇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帶著幾分審視:“你倒是會替他說話。怎麼,覺得他說得對?”

劉公公心頭一凜,忙屈膝半跪,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奴才不敢妄議朝政。奴才只是覺得,司大人忠心耿耿,這點是錯不了的。他跟著陛下這些年,是陛下從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親手扶持起來的,他朝堂查貪時鐵面無私,替陛下分憂,從沒有過半點私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表忠心的懇切:“這宮裡宮外的人,誰心裡沒桿秤呢?奴才在陛下身邊伺候了三十多年,別的不敢說,誰是真心為陛下著想,誰是揣著別的心思,奴才還是能瞧出幾分的。”

這話看似在說司凜,實則暗暗將自己摘了出來,他只忠心於陛下,只以陛下的心思為心思。

女皇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起來吧。你在朕身邊久了,倒是越來越會看風向了。”

“奴才不敢。”劉公公緩緩起身,依舊低著頭,“奴才只知道,陛下聖明燭照,什麼都瞞不過陛下的眼。司大人也好,蘇御史也罷,誰忠誰奸,誰清誰濁,陛下心裡早就有數了。”

他這話像是在捧女皇,卻又悄悄把皮球踢了回去。最終的裁斷權始終在陛下手中,他不過是個忠心的旁觀者。

女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滑過喉嚨,卻沒驅散眼底的沉鬱。她望著御案上那本厚厚的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殿內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那敲擊聲,一下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劉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知道,陛下這是在琢磨事,琢磨著司凜遞上來的那些證據,琢磨著北境的暗流,也琢磨著那個被關在牢裡的蘇御史。

女皇抬眼看向窗外,日光已過正午,殿角的銅鶴在地上投下狹長的影子。

沉默半晌,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劉伴伴,你說,朕該不該召永泰回來?”

劉公公一愣,隨即垂下頭,屏聲靜氣地等著下文。他知道,陛下這話不是在問他,而是在問自己。

“她在北境待了五年,從一個驕縱的公主,變成能掌兵權的藩主。”女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空氣聽,“朕以為她長大了,知道輕重了,可她……”她頓了頓,指尖猛地攥緊茶盞,骨節泛白,“她竟藉著採買之名,私運軍械。那些鐵器,是要用來保家衛國的,不是讓她豢養私兵的!”

劉公公依舊垂著頭,連眼皮都沒敢抬。皇家骨肉的紛爭,從來不是他能插嘴的,哪怕陛下此刻語氣裡滿是失望與痛心。

“你說,”女皇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探究,“朕若是不召她回來,任由她鬧下去,她會不會犯下更無法挽回的錯?到時候,朕是該認她這個女兒,還是該認這萬里江山?”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在劉公公心頭,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金磚:“陛下息怒!公主殿下或許只是一時糊塗,未必有那般心思!血脈親情,豈是說斷就能斷的?可江山社稷重於泰山,陛下……陛下心中自有定奪。”

他把話說得又圓又滑,既沒否定永泰的錯,也沒勸陛下嚴懲,只把“定奪”二字奉還回去。這是他在宮裡混了三十年的生存之道,永遠別替帝王做決定,更不要猜測帝王的決定。

女皇看著他伏在地上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蒼涼:“你啊,永遠都是這副樣子。朕問你,你卻把話又送回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那片湛藍的天,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朕是天子,也是母親。可當天子與母親只能選一個時,朕沒得選。”

劉公公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他知道,陛下這話一齣口,心裡便已有了答案。至於那答案是什麼,他不必知道,也不能知道。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風穿過窗欞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誰在低聲哭泣。女皇站在窗前,背影挺得筆直,金紋龍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將她與那片溫暖的陽光隔絕開來。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淡漠:“起來吧。傳朕的旨意,讓大理寺卿明日卯時開堂,重審蘇圓圓一案。另外,擬一道密旨,就說雲陽郡主一週年的忌日快到了,召永泰……回京看看她吧。”

最後那幾個字,她說得極慢,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閉上了眼睛,半晌才又睜開。

劉公公連忙應道:“奴才遵旨。”他起身時,偷偷抬眼望了一下,見陛下依舊望著窗外,側臉在日光下,被陽光照著,一時間竟看不出是悲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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