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意既定,出使諸事即刻緊鑼密鼓鋪展開來。北境路途千里迢迢,又苦寒荒涼,加之此行身負議和救人、探查軍情雙重重任,半分疏漏便可能滿盤皆輸,是以蘇圓圓不敢有絲毫懈怠,即刻著手統籌一應出行籌備事宜。
陛下特意下旨,令禮部、戶部、兵部三部協同配合,加急籌備出使物資。三部領命,不敢耽擱,當日便各派主事官員齊聚御史臺,與蘇圓圓對接明細。
其中禮部特派從五品主事李隨安隨行左右,專司對接禮儀規制、議和文書、外交往來一應瑣事。此人雖為女子,卻深耕禮部二十餘年,曾隨使團出使過西域諸國,不僅熟稔邦交禮節中“三揖三讓”的進退分寸,更對蠻族部落“以物易信”的習俗瞭如指掌。譬如知曉需備足二十柄鑲嵌寶石的短刀作為初見贈禮,又清楚談判時需將盟約文書謄寫三份,一份用漢文,一份用蠻族文字,第三份則以硃砂混合羊血繪製圖騰,方能顯露出“天地共鑑”的誠意。這些細碎卻關鍵的實務,恰好補足了蘇圓圓在外交禮節上的短板。
籌備之初,千頭萬緒,繁雜至極。蘇圓圓徹夜擬定物資清單,從信物到糧草,從禦寒之物到急救藥材,條分縷析,鉅細靡遺。
首當其衝便是朝廷許諾漠南部族的議和信物。戶部奉旨調撥的五萬石糧草,蘇圓圓親自去京郊最大的官倉核驗。她讓人隨機挑開十袋糧袋,指尖捻起穀粒,湊到鼻尖細嗅,確認無黴味、無沙土,又數出百粒穀米,只挑出三粒癟谷,這才點頭透過。為防途中被人調包,她命人將糧草分三十批轉運至城外行營,每批糧車都派兩名戶部吏員與兩名玄甲衛共同押送,入庫時需四人同時簽字畫押,裝車時更要在糧袋封口處加蓋御史臺與戶部的雙印騎縫章,連麻袋的針腳樣式都做了統一規定,稍有偏差便需重新核驗。
千匹上等雲錦素布,蘇圓圓特意讓人按蠻族喜好的靛藍、赭石二色挑選,每匹布的邊緣都用銀線繡上簡化的雲紋,既不失天朝體面,又避免因紋樣繁複引發“僭越”爭議。百套綢緞成衣則分男女款,男裝做成長袍配皮靴,女裝則在袖口、裙襬處預留出縫毛皮的餘地,以便蠻族自行添置禦寒。數十壇貢酒選用的是五年陳的女兒紅,壇身裹著防潮的油紙,外罩藤編筐,筐底墊著三層棉絮,防止顛簸碎裂。成套鎏金器皿更是用錦盒分層收納,盒內鋪著天鵝絨,每件器皿的耳、足等易損處都裹著軟布,再以細麻繩固定,確保車馬顛簸時不會碰撞出半點聲響。
北境風雪酷寒,遠非京城冬日可比,一行人長途跋涉,禦寒物資乃是重中之重。蘇圓圓除了叮囑工部趕製加厚羊毛戰袍、狐裘披風,特意讓人將披風的領口處加縫了一圈貉子毛,既能護住脖頸,又不妨礙騎馬時轉頭;防凍棉靴的鞋底則釘了防滑的銅釘,鞋內墊著兩層氈子,靴筒高達膝蓋,靴口處縫有收緊的皮繩,可防雪水灌入。她甚至算到夜間露營的寒徹,讓人準備了百張雙層氈毯,每層都厚達半寸,又備下五十個銅製暖爐,爐身刻著通風的細孔,既能取暖又不會引發炭火窒息。就連車馬的改造都親力親為:車廂內壁釘上厚木板,板間夾著蘆花,外層再蒙一層防水油布;車軸處多纏了三層麻布,浸過桐油,減少摩擦時的震動;車輪則換上更寬的鐵瓦輪,在雪地裡不易陷轍。
隨行藥箱更是細緻到極致。太醫院按蘇圓圓的要求,備下的藥材不僅有尋常的防風禦寒丸、活血止痛膏,更有專治凍傷的“凍瘡酊”:需用當歸、紅花浸泡在燒酒中,再埋入雪堆三日後方可使用;針對蠻族地區可能出現的瘴氣,特意帶了二十包“避穢散”,用蒼朮、白芷等藥材研磨而成,可點燃燻蒸帳篷。考慮到溫老尚書的腿疾,蘇圓圓讓人定製了一個銅製的藥燻爐,爐身小巧可提,能裝入艾葉、生薑等藥材,點燃後可隔著衣物熱敷膝蓋;又備下三十副“溫經湯”的藥材,按每日劑量分裝成小包,寫上服用時辰,交由老尚書的隨從貼身保管。
軍務隨行物資亦十分講究,兵部調配的兵刃中,除了玄甲衛慣用的長刀,蘇圓圓特意加了十柄短匕,匕首柄內中空,可藏入密信;弓箭則選了射程遠卻不易崩弦的牛角弓,箭簇淬了麻藥而非劇毒,既能制敵,又留有餘地,避免激化與蠻族的矛盾。
孫浩對接的軍糧司單獨儲備的乾糧,是用麵粉混合豬油、芝麻烤制的“硬麵餑餑”,每個餑餑都用油紙包好,再裝入密封的木盒,保質期可達一個月;淨水則用陶甕儲存,甕口用布塞緊,再塗一層蠟,防止途中汙染。更妙的是,孫浩建議帶十車“備用糧草”,實則車內暗藏沙盤、輿圖、測風儀等物,方便沿途繪製北境地形與佈防圖。
整整十日,京城內外車馬不絕,日夜忙碌。城門外的出使行營日日人聲鼎沸:戶部吏員蹲在糧堆旁核對數量,手指在算盤上打得噼啪作響;禮部工匠趴在案前謄寫盟約,筆尖在絲綢上劃過,留下墨色的痕跡;玄甲衛則在空地上演練陣型,刀光閃過,帶起陣陣寒風。蘇圓圓每日天未亮便趕赴行營,逐一核查:拿起一件棉袍掂量厚度,翻開糧袋檢視封口,甚至會抽查隨從是否熟記急救藥材的用法。發現有個驛卒的棉靴鞋底銅釘鬆動,當即讓人重釘;見貢品中的一罈酒罈身有裂痕,立刻命人換了新壇,連封口的泥封都要重新按古法調變。
人事編排上,亦是層層周密部署。溫恆老尚書的暖車旁,常設兩名熟悉北境方言的通事,隨時準備記錄蠻族的習俗禁忌;李隨安的行囊裡,除了文書,還藏著一本《漠南諸部志》,是蘇圓圓託人從翰林院舊檔中翻出的孤本,上面記載著各部落的親緣關係與恩怨糾葛;孫浩則與玄甲衛的隊長約定了暗號——途中若見到“三長兩短”的炊煙,便意味著發現蕭承策的異動,需立刻傳遞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