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學。車廂廣播里正在放《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周圍的乘客跟著哼唱,歌聲歡快。只有李向南沉默著,他懷裡揣著的錄取通知書硬邦邦地硌著胸口,像一塊來自未來的、沉甸甸的石頭。”
陳樹的手指在稿紙上輕輕摩挲。
好文字。
不僅僅是文字功底好——那種對情緒的精準把握,對細節的敏銳捕捉,還有那種剋制卻有力的敘事節奏,都不像一個普通大學生能寫出來的。
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一頁一頁翻下去。
李向南到達上海後的迷茫,對大學新環境的不適應,與城市同學的文化衝突,對故鄉複雜的思念……
一個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學生形象,在字裡行間漸漸豐滿。
更難得的是,這篇小說沒有陷入當時流行的兩種模式——要麼是傷痕文學的悲情控訴,要麼是改革文學的激昂吶喊。
它寫的是普通人的真實成長,是城鄉差異下的身份焦慮,是一個農家子弟在時代變遷中的自我尋找。
真誠,樸素,卻首抵人心。
“老陳,看什麼呢這麼入神?”王建國又湊過來,“這都看半小時了。”
陳樹抬起頭,眼神有些激動:“老王,你來看看這篇。”
他把稿子遞過去。
王建國是編輯部裡的老資格,幹了十幾年編輯,眼光毒辣。
王建國接過來,先看了眼厚度,挑了挑眉,然後開始閱讀。
他看得比陳樹還慢,時不時停下來,推推老花鏡,又翻回去重看某一段。
辦公室裡其他編輯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老王,發現好稿子了?”坐在門口的女編輯劉秀蘭問。
王建國沒說話,首到看完最後一頁,才長長舒了口氣,把稿子輕輕放在桌上。
“怎麼樣?”陳樹急切地問。
“好。”王建國只說了一個字,但語氣很重,“真他媽好。”
這話從一個老編輯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我看看。”劉秀蘭走過來,拿起稿子。
其他幾個編輯也圍了過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稿紙的沙沙聲。
“這開頭絕了。”一個年輕編輯小聲說,“‘黑暗持續了三分十七秒——他數著自己的心跳數的’,就這一句,那種離鄉的緊張和孤獨全出來了。”
“你看這段,寫宿舍裡城市同學和農村同學的衝突,”另一個編輯指著稿紙,“不誇張,不煽情,就是幾個細節——城裡同學拿出的巧克力,農村同學拿出的煮雞蛋;城裡同學討論外國小說,農村同學默默聽著一—那種隔閡和尷尬,寫得真透。”
劉秀蘭看完最後一段,眼眶有些溼潤:“這結尾……李向南終於給家裡寫了第一封信,寫‘爸,媽,我在上海很好,食堂的米飯很白,比咱家的白’,然後筆停了,不知道還能寫什麼……太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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