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斑輕聲打斷了他的辯駁。他終於緩緩轉頭，暮色裡，那雙標誌性的寫輪眼並未猩紅亮起，只剩一望到底的深邃與平靜，靜靜鎖住失態的柱間。
「我若是不信，此刻便不會安然站在這裡。」
他俯身拾起石桌上的信紙，指尖利落摺疊，妥帖收進懷中。
動作從容篤定，淡然自若，彷彿懷中承載的不是自己慘烈的宿命結局，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閒文。
抬眸遠眺，木葉村落的輪廓漸漸沉入沉沉夜幕。家家戶戶次第點亮燈火，細碎的暖光錯落蔓延，遠處隱約飄來人間煙火的笑語。炊煙的暖意。
「柱間，我從未質疑過你理想的本心。」斑緩緩開口，字句清晰，落地有聲，「讓孩童遠離沙場，讓忍族放下世仇。止息殺伐，這份願景從來都無比赤誠。可我一直都清楚，它太脆弱了。」
「它依託你的壽命存續，依仗你的絕對武力壓制紛爭，靠著所有人對你的信服勉強維繫。
可這份安穩從來沒有根基，只要你離世。只要你退場，你傾盡一生搭建的和平，便會像海邊堆起的沙堡，浪潮一來，轉瞬崩塌殆盡。」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牢牢落在柱間身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直抵人心：「夏因說，另一個我的臨終悔意，是從未信你。但柱間，我想告訴你另一個道理。」
「倘若未來某日，你真的親手對我揮刃相向，那你畢生追尋的和平，才是真正的笑話。」
「不是因為你殺了我。而是當你必須用刀刃終結我的那一刻，就意味著，你堅守一生的道路，早已走到了窮途末路。」
每一句話，都像一枚冰冷的鐵釘，穩穩釘進柱間的心底。
他想反駁，想篤定地說自己不會讓悲劇重演，想說自己能化解所有隔閡。穩住所有人心，想說這份和平絕不會輕易崩塌。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盡數嚥了回去。
因為斑說得沒錯。這份靠著一己之力維繫的和平，本就脆弱得不堪一擊。
漫長的沉默過後，柱間緩緩鬆開緊繃的拳頭，舒展的指尖帶著一絲釋然的堅定。沙啞的嗓音裡，褪去了所有慌亂，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鄭重：「那我便讓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我不死，你亦不死。我們並肩走下去，親手把這條難走的路鋪平，直到讓所有人心甘情願相信這份和平為止。」
斑靜靜注視著他，看了很久，眼底沉澱的寒涼漸漸散去，透出一絲細碎的暖意。
他抬手拿起桌邊那瓶柱間帶來的清酒，瓶身輕揚，輕輕撞上石桌上靜置的另一瓶酒，清脆的碰響劃破暮色。
「我信你一次。」
「別讓我失望。」
柱間微微一怔，隨即眼底驟然亮起，手忙腳亂地抓起酒瓶，用力回碰上去，瓶身相撞的脆響清亮利落。
暮色徹底落幕，黑夜席捲整片天地。庭院寂然，唯有晚風穿庭。風鈴輕吟，兩道身影並肩落座廊下，對酒無言。
亂世浮沉，人心叵測，前路漫漫。可此刻，他們只是兩個願意為彼此。為這份執念，賭上餘生的傻子。
廊下晚風徐徐，兩人對坐飲酒，消磨了大半夜時光。待到兩瓶清酒盡數見底，柱間才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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