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盯著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它停在路口，像一隻蟄伏的黑色甲蟲。車窗的深色貼膜隔絕了所有窺探，但他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
**“你妹妹失蹤那天，穿的是紅色外套嗎？”**
紅色外套。小雨失蹤那天，確實穿著他買的那件紅色連帽外套。那是她十八歲生日禮物，她說太鮮豔了，平時很少穿，但那天她說要去見一個朋友，特意換上了。這個細節，除了他和父母，只有負責案件的少數幾個警察知道。案卷裡只寫了“上衣一件”，沒有顏色描述。
是誰？
洪之深吸一口氣，河灘的腥味還殘留在鼻腔裡。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路口。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沒有跟上來，它依舊停在原地，彷彿只是偶然停在那裡。但洪之知道不是。他拐過兩個街區，在便利店門口停下，透過櫥窗玻璃觀察後方。沒有車輛尾隨。他買了瓶水，店員找零時多看了他兩眼——那眼神里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回到車上，洪之再次開啟手機。他嘗試回撥那個號碼，聽筒裡傳來冰冷的電子音：“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簡訊介面顯示傳送時間：今天上午8點47分。正是他在橋洞裡發現老陳屍體的時候。
時間掐得真準。
洪之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往市局方向開。他需要彙報老陳的死，需要交出那張紙條，需要面對趙建國。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那個號碼背後的人，到底知道多少關於小雨的事。
***
市局刑偵支隊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洪之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裡面己經坐了幾個人。趙建國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份檔案。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他進來，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擔憂，還有某種欲言又止的焦慮。另外兩個是支隊紀檢組的人，洪之認得他們，但叫不出名字。
“坐。”趙建國沒有抬頭。
洪之拉開椅子坐下。會議室的白熾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光線慘白，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血色。牆上的時鐘指向上午十點二十分，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陳福貴的屍體己經運回法醫中心。”趙建國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洪之臉上，“初步屍表檢驗，死因疑似急性心源性猝死，面部表情呈現異常欣快狀態。和你之前那具無名屍的情況高度相似。”
洪之點頭：“我需要做解剖。”
“不用了。”趙建國把面前的檔案推過來，“技術隊會負責。洪法醫，你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內部調查通知書。洪之快速掃過那些印刷體的文字——“違反命令私自接觸關鍵證人”、“導致證人死亡”、“涉嫌洩露案件資訊”、“影響案件正常調查程序”……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錘子，敲在他的神經上。
“根據規定，你需要暫時停職，配合調查。”趙建國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在此期間，不得以任何形式參與本案相關工作，不得接觸案件材料，不得與案件相關人員私下聯絡。這是程式。”
洪之抬起頭：“老陳給我打電話求救。如果我不去，他一樣會死。區別只是，我會晚一點發現屍體。”
“區別是，”趙建國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如果你按程式上報，支隊可以安排人員保護他，可以提前布控，也許能抓住兇手。但現在，證人死了，現場被破壞，兇手逍遙法外。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擅自行動。”
“現場沒有被破壞。”洪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進入時非常小心，沒有觸碰任何可能留下證據的區域。老陳的死因需要解剖才能確定，但面部表情和無名屍一模一樣，這證明兩起案件有關聯。我們應該——”
“我們應該按程式辦事。”趙建國打斷他，又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份檔案，“這是心理評估建議書。鑑於你近期工作壓力過大，加上三年前你妹妹的案子……支隊建議你接受一次全面的心理評估。在評估結果出來之前，暫停一切外勤工作。”
洪之盯著那份建議書。紙張很白，上面的黑字刺眼。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列印在申請人一欄，下面有趙建國的簽名，還有支隊的公章。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他簽字。
“我沒有心理問題。”他一字一句地說。
“沒人說你有問題。”趙建國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這只是程式。洪之，你最近狀態確實不好。連續兩起詭異的死亡，加上過去的創傷……接受評估對你、對案件都有好處。你可以休息幾天，調整一下。”
“休息幾天，然後案子就以‘連環自殺’結案？”洪之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趙隊，老陳手腕上有一塊淺色皮膚，圓形，邊緣整齊，像是長期佩戴某種東西留下的痕跡。無名屍手腕上也有類似的痕跡，但更淺。這兩具屍體之間有關聯，有人在有計劃地殺人。這不是自殺。”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林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趙建國抬手製止了她。
“手腕痕跡技術隊會檢驗。”趙建國說，“但現在，你需要簽字。洪之，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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