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握著話筒的手收緊了些。“趙隊，這是明顯的異常。死者吞下紙條，面帶微笑溺亡，這背後肯定有問題。如果現在不查，等以後出現類似案件……”
“洪之！”趙建國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但很快又緩和下去，“聽我說，我知道你認真，也知道你……因為小雨的事，對懸案特別敏感。但有些事情，不是我們想查就能查的。市裡最近在搞文明城市複查，上面不希望出現影響社會穩定的惡性案件。這個死者，大機率是個流浪漢或者精神異常者，自己寫了張紙條吞下去，然後跳河——這種事兒，每年都有幾起。”
“可他的微笑……”
“我說了，可能是巧合。”趙建國打斷他，“按程式走，別節外生枝。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支隊好。明白嗎？”
通話結束了。
忙音在聽筒裡單調地重複著。洪之緩緩放下電話，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解剖臺。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嘴角上揚，眼睛半閉，彷彿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為他好？
洪之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他也是這樣被告知“別節外生枝”。當時妹妹小雨失蹤案的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死衚衕，上級要求儘快結案，理由是“避免資源浪費”。他據理力爭，甚至私下調查，結果呢？他找到的那個所謂“關鍵證人”提供的證言，後來被證實是偽造的。而等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小雨己經失蹤七十二小時，黃金救援時間徹底錯過。
從那以後，他離開了刑偵一線，轉到了法醫中心。在解剖臺上，至少真相不會說謊。每一道傷口，每一處病變，每一絲異常，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死者最後時刻的故事。他不需要相信任何人，只需要相信證據。
而現在，證據就在眼前。
一張寫著“審判將至”的紙條。一張在死亡中微笑的臉。
洪之走回解剖臺，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條夾起，放入物證袋中。他封好袋口，在標籤上寫下：**證物編號：XC-2023-0415-01，來源：無名男屍胃內容物，提取人：洪之，時間：凌晨3:12**。
然後他開啟冷藏櫃，將物證袋放入專門的物證儲存區。櫃門關閉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解剖室裡迴盪。
他回到解剖臺前，開始縫合屍體。針線穿過皮膚，一針一線，整齊而嚴密。這是他對死者的最後尊重——無論他們生前是誰，無論他們因何而死，至少在死後，應該有一具完整的軀體。
縫合完成，洪之拉過白布，輕輕蓋在屍體臉上。那張微笑終於被遮住了，但那種詭異的感覺，卻像霧氣一樣瀰漫在空氣裡，揮之不去。
他關掉無影燈，只留下牆角的應急照明。昏暗的光線下，解剖室裡的器械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洪之開始清理器械，消毒，歸位。每一個動作都按部就班，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但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解剖室門外的監控螢幕，就掛在觀察室的玻璃旁。平時那裡顯示的是走廊的即時畫面，此刻卻突然閃爍了一下——不是訊號干擾的那種閃爍，而是畫面內容突然變化，然後又恢復正常的快速切換。
洪之停下腳步，盯著螢幕。
畫面恢復了：空蕩蕩的走廊，慘白的燈光，一個人也沒有。
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瞬間，他好像看到了……一個黑影？站在解剖室門外，輪廓模糊，但似乎正對著門的方向？
他快步走到監控臺前，調出回放。時間軸倒退到三十秒前，他按下播放鍵。
螢幕上的畫面流暢地播放著：空走廊，空走廊，空走廊……沒有任何異常。他放慢播放速度，一幀一幀地看。
沒有黑影。
沒有閃爍。
甚至連光線變化都沒有。
洪之盯著螢幕，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緩緩爬升。是錯覺嗎？熬夜太久產生的視覺疲勞？還是……
他關掉監控，轉身看向解剖室的門。厚重的金屬門緊閉著，門上的觀察窗玻璃反射著室內的微光。門外是寂靜的走廊，再往外是深夜的警局大樓，然後是沉睡的新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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