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鐵皮櫃。左手是畫著Y形疤痕的紙，右手是妹妹案的筆錄影印件。檯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但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己被一種冰冷的、近乎駭人的銳利所取代。他慢慢地將兩張紙並排放在地上，手指撫過那道疤痕的線條，又撫過筆錄上“小雨失蹤”那幾個字。然後，他拿起筆，在疤痕圖的旁邊，用力寫下一個字：“找”。墨水幾乎劃破紙背。
頭痛還在持續，像有無數細小的錘子在顱骨內側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鈍痛。但他己經感覺不到疲憊了。腎上腺素在血管裡奔湧，將所有的睏倦和虛弱都燒成了灰燼。他盯著那個“找”字，盯著那道疤痕，盯著筆錄上的描述，一遍又一遍。
三年前。
那個夜晚的所有細節，像被這道疤痕瞬間啟用，從記憶的深淵裡翻湧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
**三年前，新海市，秋末。**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噼啪作響，連成一片模糊的水幕。洪之坐在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剛送來的現場勘查報告。他當時還不是法醫，是刑偵一隊的骨幹，正負責一起惡性搶劫傷人案的偵破。那晚他本該去接妹妹下班的——小雨在離家三條街的“好鄰居”便利店做夜班收銀，十一點下班。他打了電話，說隊裡有急事，讓她自己打車回去，錢不夠他報銷。小雨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哥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沒事。”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撒嬌的尾音。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凌晨兩點，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發現小雨還沒回來。電話關機。他起初以為她在朋友家過夜了，雖然她從不會這樣不打招呼。等到天亮，電話依舊不通，他開始慌了。聯絡了所有能聯絡的人，沒有訊息。去便利店，店長王秀蘭說小雨十一點準時下班，看著她上了計程車才關門的。調取監控，便利店門口的攝像頭拍到她上了一輛普通的黃色計程車，車牌在雨夜中模糊不清。那輛車駛入主幹道後，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監控盲區。
從此，人間蒸發。
沒有勒索電話，沒有目擊者，沒有屍體。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洪之瘋了一樣地找。動用了所有關係，查遍了新海市所有的計程車公司，排查了那段時間所有經過那片區域的車輛。沒有結果。他一遍遍看便利店門口那個雨夜的監控錄影，小雨穿著淺藍色的外套，撐著傘，在門口等了大概三分鐘，計程車來了，她拉開車門，回頭似乎朝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上車。畫面模糊，雨絲在鏡頭前拉成白色的斜線。他盯著那個回頭看的動作，看了上千遍，試圖解讀出她最後的表情。是期待？是猶豫？還是……看到了什麼人？
店長王秀蘭是最後一個見到小雨的人。在反覆詢問中，她提到過一個細節：“小雨失蹤前那段時間，店裡晚上總有個男客人來，大概三十歲左右，瘦高個，話很少，總是戴著頂深色的帽子，帽簷壓得低。他每次來就買包最便宜的煙，有時候是兩包，付現金。小雨還跟我說過，覺得那人有點怪，看人的眼神冷冷的。哦對了，有一次他掏錢的時候，袖子往上縮了點，我正好在旁邊理貨，瞥見他左手手腕上有個疤，挺奇怪的，形狀像個歪歪扭扭的‘Y’字，還有點分叉，像被什麼鉤子扯過似的。”
這個描述被記錄在案。當時，洪之和同事們排查了附近有前科、體型相似的人員，也試圖尋找手腕有類似疤痕的人。但疤痕特徵太模糊，目擊者只有王秀蘭一人，且只是驚鴻一瞥。沒有照片，沒有更具體的描述。這條線索在耗費了大量警力後，無奈中斷，被歸入“待查”的卷宗深處。
而洪之，因為妹妹失蹤前他沒能去接她，因為案件遲遲未破，因為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在經歷了一段行屍走肉般的日子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離開刑偵一線，轉崗去做了法醫。他需要面對最首接的死亡，需要從最細微的痕跡裡尋找真相，他需要用一種更冰冷、更絕對的方式，來填補內心那個巨大的、嘶吼著的空洞。
他私藏了妹妹案的所有卷宗副本。這三年來，每當有懸案未破，每當夜深人靜被噩夢驚醒，他都會把這些卷宗拿出來，一遍遍地看，試圖找到被忽略的細節。王秀蘭關於疤痕的描述，他早己爛熟於心。那個“Y”字形，像一個刻在他記憶裡的詛咒。
而現在，這個詛咒，從三年前的雨夜，穿越時空，獰笑著出現在了他剛剛經歷的死亡回溯裡。
兜帽人。
淨罪會的執行者。
誘導劉芳走向“救贖”死亡的那個聲音。
他手腕上，有一道Y字形的疤痕。
***
洪之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書桌邊緣才穩住身體。心臟在胸腔裡狂野地撞擊，血液衝上頭頂，耳膜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擂鼓般的心跳。他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天還沒亮。凌晨西點多，城市還在沉睡。窗外是零星的路燈光暈，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遠處高樓的輪廓隱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沉默的巨獸。夜風帶著涼意從窗縫鑽進來，吹在他汗溼的額頭上，激起一陣戰慄。
不是巧合。
絕不可能是巧合。
獨特的Y字形疤痕，分叉的末端，像被鉤子劃傷——王秀蘭的描述，和他回溯中驚鴻一瞥看到的影像，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那個出現在小雨打工便利店的神秘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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