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站在公寓門口，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手機、鑰匙、一支錄音筆——藏在襯衫口袋裡，開關己經開啟。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整。從這裡到市局，打車需要二十分鐘，步行需要西十分鐘。他選擇步行。需要時間思考，需要觀察沿途，需要讓心跳在冷風中平復。他關上門，鎖芯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電梯下行時，鏡面牆壁映出他的臉，蒼白，平靜，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一樓大廳的玻璃門自動滑開，午後的陽光湧進來，有些刺眼。他邁步走進光裡，走向三個街區外的市局大樓，走向技術科307房間，走向那個可能藏著答案、也可能藏著刀鋒的下午三點。
街道上的空氣帶著初春特有的微涼與潮溼。行道樹新抽的嫩葉在陽光下泛著淺綠的光，但洪之的鼻腔裡只聞到汽車尾氣的焦灼和路邊小吃攤飄來的油膩氣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底敲擊人行道地磚的聲音規律而清晰。路過一家便利店時，玻璃櫥窗映出他的側影——深色夾克，深色長褲，整個人像一道移動的陰影。
他在心裡反覆推演。
周倩會是什麼反應？驚慌？否認？還是……早有準備？
技術科307是她的獨立辦公室，位於技術科區域的最裡側，隔壁是伺服器機房，平時很少有人經過。那個位置很安靜，也很私密。如果她想說什麼不敢在郵件裡說的話，那裡是合適的地方。但如果那裡有埋伏……
洪之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碰了碰錄音筆。金屬外殼冰涼。
兩點西十分，市局大樓的灰色外牆出現在視野盡頭。那棟十二層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入口處的玻璃旋轉門反射著刺眼的光斑。洪之放慢腳步，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停下，抬頭看向三樓。
技術科的窗戶排列整齊，大部分拉著百葉簾。他數到第七扇——那是307的窗戶。百葉簾半開著，能看到裡面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亮著。
有人。
洪之穿過馬路，走進市局大院。門衛室的老張正低頭看手機，只抬頭瞥了他一眼，點點頭。洪之刷了工作卡，感應門“嘀”一聲開啟。大廳裡鋪著米色大理石地磚，光可鑑人，腳步聲在這裡會被放大，帶著空曠的迴音。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中央空調送風的混合氣味，溫度比外面高出至少五度，有些悶。
電梯停在八樓。洪之按下上行鍵，等待的十幾秒鐘裡，他盯著電梯門鏡面般的金屬表面。鏡面裡的自己臉色更蒼白了，眼下的烏青在冷白燈光下格外明顯。
電梯門開，裡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下“3”。
三樓走廊比大廳安靜得多。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嗡嗡聲，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腳步聲。技術科區域的玻璃門關著，需要刷卡進入。洪之刷了卡，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走廊兩側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斷，能隱約看到裡面辦公桌的輪廓和電腦螢幕的藍光。空氣裡飄著更濃的印表機油墨味，還有咖啡的焦苦香氣。幾個技術科的同事坐在工位上，有人戴著耳機，有人盯著螢幕，沒人抬頭看他。
洪之走向走廊深處。
307的門關著，門牌上貼著“周倩·技術支援組”的標籤。門是實木的，漆成淺灰色，門把手是亮銀色。洪之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他抬手，敲門。
三聲，不輕不重。
裡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門開了。
周倩站在門後。
她穿著技術科統一的深藍色制服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米色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但粉底遮不住眼下的疲憊和……緊張。她的眼睛在看到洪之的瞬間睜大了一瞬，瞳孔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又立刻抿緊。
“洪、洪法醫。”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您來了。”
洪之點點頭：“打擾了。”
“沒、沒事，請進。”
周倩側身讓開。洪之走進辦公室。
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靠窗擺著一張L形辦公桌，桌上三臺顯示器並排，鍵盤滑鼠整齊排列，一個馬克杯裡裝著半杯冷掉的咖啡。靠牆是一組鐵皮檔案櫃，櫃門緊閉。另一側牆邊擺著一張小型會議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綠蘿，葉片有些發黃。
窗戶半開著，初春的微風吹進來，帶著樓下草坪修剪後的青草氣味。百葉簾的影子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條紋。
周倩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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