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門無聲地轉動，將洪之吞入康寧心理診療中心的大堂。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消毒水和某種淡雅香薰混合的氣味。大堂挑高極高，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簡約的幾何形吊燈。前臺後方的牆壁上，巨大的“康寧”二字以柔和的淺灰色呈現，下方是一行小字：“心靈的寧靜，從這裡開始”。此刻時間尚早，大堂裡只有零星幾個穿著得體、神色或焦慮或疲憊的訪客，坐在等候區的淺灰色沙發上，低頭刷著手機或翻閱雜誌。空氣裡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音量恰到好處，既營造了寧靜氛圍，又不至於讓人聽清旋律。
洪之的腳步在大堂中央短暫停頓。他的目光掃過前臺——兩名穿著淺藍色制服、妝容精緻的接待員正微笑著為一位中年女士辦理登記。他的視線掠過牆上的專家介紹欄，沈墨的照片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睿智，嘴角帶著一絲學者特有的、略帶疏離感的微笑。照片下的頭銜很長：沈墨教授，犯罪心理學博士，康寧心理診療中心創始人，新海大學客座教授，多項國家級課題負責人……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專業，那麼無可指摘。
洪之收回目光，走向角落裡的專用電梯。這部電梯需要刷卡或輸入密碼才能啟動，與通往其他樓層的客梯分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沈墨髮來的那條簡訊，最後確認了一遍那串六位數的臨時通行碼：340718。
電梯門是啞光金屬材質，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個穿著普通夾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男人。洪之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讓面部肌肉放鬆下來，試圖抹去那些過於明顯的疲憊和緊張。他按下上行按鈕。
“叮。”
電梯門無聲滑開。內部空間比普通電梯寬敞，西壁貼著淺木紋的裝飾板，頭頂是柔和的暖黃色燈光。沒有樓層按鈕，只有一個刷卡感應區和一個數字鍵盤。洪之輸入那串數字。
電梯開始平穩上升。輕微的失重感傳來，伴隨著幾乎聽不見的電機運轉聲。洪之盯著門上方的數字顯示屏，紅色的數字從1開始跳動：2，3，4……速度不快，但異常平穩。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掌心微微出汗。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16層。
電梯停住，門向兩側滑開。
眼前的景象讓洪之微微一怔。
沒有想象中的豪華辦公室或冰冷實驗室，映入眼簾的是一條不長的走廊，兩側是深色的實木牆板，地面鋪著厚實的深藍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深色木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沈墨研究室”幾個字。走廊兩側的牆面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色彩沉靜，線條簡約，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顯得頗有格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更復雜的味道——舊書的紙張味、淡淡的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茶香。
洪之走出電梯，電梯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走廊裡異常安靜，連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他走向那扇木門，抬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叩響。
“請進。”門內傳來沈墨溫和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顯得有些悶。
洪之推開門。
首先湧入鼻腔的，是更加濃郁的茶香——一種清雅中帶著微苦的香氣，像是上好的龍井或碧螺春。接著是視覺的衝擊：房間比想象中更大，是一個接近正方形的開闊空間，挑高至少西米。一整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從厚重的精裝學術著作到泛黃的線裝古籍，分門別類，井然有序。書架前擺著一架可移動的金屬梯子。對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此刻百葉窗半開，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一條條明亮的光帶，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實木地板上，光帶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房間中央，是一組低矮的深色皮質沙發，圍著一張同樣材質的方形茶几。茶几上，一套紫砂茶具正冒著嫋嫋熱氣。沈墨就坐在主位沙發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他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書，見洪之進來，便合上書，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洪法醫，準時抵達。”沈墨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節奏感，“請坐。”
洪之走進房間，木門在他身後自動緩緩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注意到門的厚度——至少是普通房門的兩倍，內側貼著柔軟的吸音材料。這個房間的隔音效果一定極好。
“沈教授。”洪之點頭致意，走到沈墨對面的沙發坐下。沙發比看起來更柔軟，承託感很好，但洪之的背脊挺得筆首，沒有完全靠上去。
茶几上的紫砂茶壺很小巧，壺身光滑溫潤，泛著深紫色的光澤。旁邊的兩個茶杯同樣精緻，杯壁薄如蟬翼。沈墨拿起茶壺，動作嫻熟地為洪之斟茶。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香氣更加濃郁。
“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朋友從杭州帶來的。”沈墨將茶杯推到洪之面前，“嚐嚐看。你們做刑偵工作的，經常熬夜，喝點綠茶清心明目。”
“謝謝。”洪之端起茶杯。杯壁溫熱，但不燙手。他湊近杯口，茶香沁入鼻腔，確實清雅。他抿了一小口，微苦之後是悠長的回甘。口感很好。
沈墨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品著，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洪之臉上。“洪法醫看起來有些疲憊。最近案子壓力很大？”
開始了。
洪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還好。習慣了。”
“習慣？”沈墨微微挑眉，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姿態放鬆，但眼神卻更加專注，“習慣面對死亡，還是習慣揹負壓力？這兩者可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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