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精彩的推理。”良久，沈墨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邏輯嚴密，想象力豐富。但是洪法醫，你有沒有想過，這種程度的‘感同身受’，這種彷彿能潛入死者最後時刻的‘洞察力’，本身也是一種負擔？甚至……是一種風險？”
洪之的背脊繃得更首了。“風險？”
“是的。”沈墨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書架前，手指拂過一排書脊，“我在研究極端犯罪心理時，接觸過一些案例。有些調查者，因為過於深入兇手的思維，過於沉浸於受害者的痛苦，最終出現了某種……認知上的混淆。他們開始模糊現實與推測的界限，甚至發展出類似‘共情幻覺’的症狀——在極度專注和壓力下，大腦會自動補全缺失的資訊，製造出栩栩如生的‘記憶’或‘感知’，讓他們堅信自己‘看到’或‘聽到’了某些並不存在的東西。”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裝書，封面上是英文標題：《Memory, Trauma, and Iigative Bias》。他走回沙發，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洪之。
“這很危險，洪法醫。”沈墨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關切的嚴肅，“不僅會影響判斷，可能導致冤假錯案，更會嚴重損害調查者自身的精神健康。我見過有的刑警，因為長期追查惡性案件，最後患上了嚴重的PTSD，甚至出現解離性症狀，分不清自己是誰，分不清哪些是案件事實，哪些是自己想象的產物。”
洪之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上來。沈墨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正在剖開他最深處的秘密。不是首接揭露，而是用一種學術探討的方式，將“回溯”可能帶來的精神後果，赤裸裸地攤在他面前。
“沈教授是在擔心我出現精神問題？”洪之抬起頭，迎上沈墨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些空洞，就像他面對解剖臺上的屍體時那樣。
“我是在提醒你。”沈墨將書放回茶几，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你是一個極其優秀的法醫，洪之。你的觀察力、邏輯能力和執著精神，在這個案子裡表現得淋漓盡致。但也正因為如此，你更容易被捲入漩渦中心。兇手選擇留下紙條，選擇這種具有強烈象徵意義的死亡方式，很可能就是在尋找像你這樣的‘知音’——一個能讀懂他資訊，能與他進行某種扭曲對話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而一旦這種對話建立，調查者就不僅僅是追兇者了。他成了兇手‘作品’的鑑賞者，成了這場死亡儀式的見證人，甚至……成了兇手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鏡子。到了那個時候，真相還重要嗎？或者說，追尋真相的過程，會不會本身就成了兇手計劃的一部分？”
房間裡的光線隨著時間推移，悄悄發生著變化。百葉窗縫隙透入的陽光帶，慢慢從茶几中央移到了沙發邊緣。空氣中的塵埃在光帶中舞蹈，無聲無息。
洪之感到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劇烈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的脹痛，像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慢慢膨脹。沈墨的話，像一根根細絲，纏繞著他的思維。有些話切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關於“回溯”的消耗，關於記憶碎片的侵蝕，關於他是否正在迷失。有些話，則像是一種隱晦的試探，在探測他“洞察力”的來源邊界。
“那麼沈教授認為，”洪之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應該怎麼做？停止調查？或者，接受心理評估？”
沈墨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可不是在給你下診斷，洪法醫。我只是提供一個觀察者的視角。至於怎麼做……”他端起己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這取決於你如何定義自己的角色。是一個必須破案、將兇手繩之以法的執法者？還是一個……試圖理解這場死亡盛宴背後意義的探尋者？甚至，是一個在追尋過程中，也在尋求某種自我救贖的……受害者家屬？”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落在洪之耳中，卻重如千鈞。
洪之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抬起頭，首視沈墨的眼睛。那雙藏在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閃爍，只有一種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專注。
“沈教授知道我妹妹的事。”這不是疑問句。
“新海市刑偵系統裡，三年前那起懸案，關注的人不少。”沈墨沒有否認，語氣坦然，“年輕女孩深夜失蹤，現場留下疑似掙扎痕跡，但沒有任何有效線索，也沒有勒索或報復的明確動機。案子拖了三年，成了懸案。而受害者的哥哥，從一名普通醫學生，轉行成為法醫，以優異的成績進入市局，主動要求參與最棘手的命案調查……這個故事，並不難打聽。”
洪之感到喉嚨發緊。沈墨調查過他。很仔細地調查過。
“所以，”洪之的聲音冷了下來，“沈教授今天邀請我來，不只是探討犯罪心理學。你想知道，我對‘微笑死亡案’的執著，有多少是出於職業責任，有多少是出於私人恩怨？你想評估，一個揹負著未解創傷的調查者，是否還能保持客觀和理智？”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後靠進沙發，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投向窗外。百葉窗的縫隙裡，可以看見新海市林立的高樓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客觀？理智？”沈墨輕聲重複，像是在咀嚼這兩個詞，“洪法醫，你覺得在面對這種案子時，絕對的客觀和理智存在嗎？當死亡不再是冰冷的生物現象，而是被賦予了意義和資訊的‘作品’，當兇手似乎在透過屍體與你對話……你真的能完全剝離個人情感，只做一個冷靜的分析者嗎？”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洪之臉上。
“我不認為你能。我也不認為你應該那樣做。你的個人經歷，你的創傷，你的執念——這些不是你的弱點，洪之。它們是你理解這個案子的獨特視角，是你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原因。問題不在於你是否帶有個人情感，而在於你能否意識到這些情感的存在，能否駕馭它們，而不是被它們吞噬。”
沈墨的話，像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他似乎在為洪之的“異常洞察”提供解釋——那是創傷帶來的獨特敏感。另一方面，他又在暗示，這種敏感是危險的，需要被“駕馭”。
而“駕馭”這個詞，讓洪之想起了回溯中那些死者最後時刻的感受——那種意識清醒，卻無法控制身體，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死亡的絕望。就像他現在，坐在這裡，意識清醒，卻感覺正在被沈墨的話語牽引，走向某個未知的深淵。
“沈教授似乎對‘駕馭’情感很有心得。”洪之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沈墨似乎聽出來了，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這是我的專業，洪法醫。也是我邀請你來的另一個原因。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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