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在沙發上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平穩悠長。林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沒有睡。她看著洪之蜷縮的睡姿，像極了受傷後本能尋求保護的動物。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帶。她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加密通訊錄，手指在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上停留了很久。最終，她沒有撥出，只是將手機放回口袋，重新閉上眼睛。守夜人的職責是保持清醒，等待黎明，並在黑暗再次降臨時，準備好戰鬥。
***
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時，洪之醒了。
他睜開眼，花了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不是自己那個堆滿案卷的公寓，不是法醫中心的休息室，而是一個陌生的、但莫名讓人安心的空間。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木質傢俱的陳舊氣息。他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薄毯，毯子邊緣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
他坐起身。
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抗議。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眩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但尚可承受的疲憊。他看向對面——林薇靠在椅子上，頭微微歪向一側，眼睛閉著，呼吸均勻。晨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睫毛在眼瞼下形成細密的扇形。
她睡著了。
洪之沒有動。他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和平時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刑警判若兩人。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放鬆。她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指節處有常年握槍形成的薄繭。
他輕輕掀開毯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實木的，有些涼。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窗外是清晨的新海市。街道上車輛還不多，幾個環衛工人在清掃昨夜留下的垃圾。遠處的高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太陽，像一片片燃燒的金箔。空氣裡有早餐攤飄來的油條和豆漿的味道，混合著城市清晨特有的、帶著露水氣息的涼意。
他深吸一口氣。
胸腔裡那團燃燒了三年的火焰，依然在燒，但不再是無序的、毀滅性的燃燒。它被林薇昨晚的話澆上了一層冷水——不是熄滅，而是冷卻，冷卻成一種更堅硬、更持久的東西。一種可以握在手裡，可以瞄準，可以投擲出去的武器。
“醒了？”
林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洪之轉過身。她己經坐首了身體，正在揉眼睛，動作有些孩子氣。
“嗯。”洪之說，“你睡了一會兒。”
“就一會兒。”林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感覺怎麼樣？”
“還活著。”洪之說，“清醒地活著。”
林薇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淺的笑容，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她走到廚房——那是一個開放式的簡易廚房，只有一個電磁爐、一個小冰箱和一個水槽。她開啟冰箱，拿出雞蛋、麵包和牛奶。
“簡單吃點。”她說，“然後我們談談。”
洪之沒有反對。他坐在餐桌旁——那是一張老舊的木桌，桌面上有深深淺淺的劃痕，邊緣的漆己經剝落。林薇在廚房裡忙碌，電磁爐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煎蛋的香味很快瀰漫開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旋轉。
這場景太日常了，日常得有些詭異。
洪之看著林薇的背影。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運動褲，頭髮隨意紮成馬尾，露出修長的脖頸。她在煎蛋，動作熟練，偶爾用鍋鏟輕輕翻動。晨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讓她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在清晨為家人準備早餐的女人。
但洪之知道她不是。
她是林薇。是那個在槍林彈雨中衝在最前面的刑警，是那個在審訊室裡能用眼神讓嫌疑人崩潰的審訊專家，是那個昨晚用近乎粗暴的方式把他從懸崖邊緣拉回來的守夜人。
“給。”
林薇把盤子放在他面前。兩個煎蛋，邊緣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兩片烤得恰到好處的麵包，塗了薄薄一層黃油。一杯熱牛奶。
“謝謝。”洪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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