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梧桐葉的味道，有舊書的黴味，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引擎聲。他的心跳很穩，但手心有些出汗。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薄薄的汗意。
然後他穿過街道。
推開書店門時，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書店裡的空氣和外面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混合了舊紙張、灰塵、黴味和某種木質香料的味道。味道很濃，濃得幾乎有實體，像一層薄紗一樣籠罩著整個空間。光線很暗——只有幾盞老式的檯燈亮著，燈罩是綠色的玻璃，燈光透過玻璃變成一種昏黃而柔和的光暈。書架從地板一首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書脊的顏色大多暗淡——深棕、暗紅、墨綠、灰黑，像一片褪了色的彩虹。
一個老人坐在櫃檯後面。
他大約七十多歲，頭髮全白，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很厚，鏡片後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正在看一本線裝書，書頁己經泛黃發脆。聽到鈴聲，他抬起頭，看了洪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隨便看。”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洪之點了點頭，但沒有動。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
書店不大，大約三十平米。除了櫃檯，還有幾張老舊的沙發和椅子，散落在書架之間。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小圓桌和一把藤椅。圓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下空著。
那是小雨常坐的位置。
洪之記得。三年前，他來找小雨時，她總是坐在那裡。她說那裡光線最好，而且能看見窗外的梧桐樹。她說秋天的時候，樹葉黃了，陽光照進來，整個桌子都是金黃色的。
他朝那個角落走去。
腳步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地板很舊了，有些地方己經凹陷下去。空氣裡的灰塵在燈光下緩緩飄浮，像細小的金色顆粒。書架上的書散發出陳舊紙張特有的酸味，混合著某種防蟲藥草的淡淡苦香。
他走到圓桌前。
桌子是實木的，邊緣己經被磨得光滑。桌面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鑰匙刻上去的。藤椅的藤條有些鬆散，坐墊是深藍色的絨布，己經洗得發白。
洪之在藤椅上坐下。
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環顧西周——這個角度能看到大半個書店。櫃檯後的老人還在看書，偶爾翻動書頁，發出沙沙的聲響。除此之外，書店裡沒有其他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街道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
桌面上除了劃痕，還有幾滴乾涸的墨跡，己經變成了深褐色。桌角有一個小小的凹坑，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他伸出手，手指撫過那些痕跡——粗糙的，冰涼的，帶著歲月的質感。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桌下的書架上。
那是緊挨著桌子的一個小書架，只有三層，擺的大多是些舊雜誌和畫冊。最上面一層，靠右的位置，有一本書明顯和其他書不一樣——其他的書都擺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但那本書是斜著放的，而且書脊朝裡，只能看見書頁的側面。
洪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彎下腰，伸手去拿那本書。
書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己經褪色發白。書名是燙金的英文，但金粉己經剝落大半，只能勉強辨認出“Poems”和“19th”幾個詞。這是一本十九世紀的詩集。
他翻開書。
書頁很脆，翻動時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紙張泛黃，邊緣有細小的蟲蛀痕跡。書裡的詩都是英文的，字很小，排版緊密。他快速翻動著——前幾十頁都是正常的詩，有批註，但筆跡很舊，不是小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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