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刪除了簡訊，但那些字句己經烙進腦海。他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海市地圖，在碼頭區域用紅筆圈出7號倉庫的位置。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幾個詞：鐘擺、吳伯、清道夫、紙條、陷阱。他用線條將這些詞連線起來，形成一個混亂的網路。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圓圈上。洪之盯著那個圓圈，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倒計時的秒針。
他站起身，走到臥室，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個黑色的帆布挎包。挎包很舊，邊緣己經磨損，是三年前妹妹失蹤後他買的，用來裝那些零散的線索和資料。他拉開拉鍊，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副一次性手套、幾個證物袋、一支手電筒、一把摺疊刀。摺疊刀的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拿起刀，握在手裡，感受著金屬的冰涼和重量。然後他放回去，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微型錄音筆，檢查了一下電量，塞進挎包內側的暗袋。
“鐘擺徹底停擺。”
簡訊裡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迴響。鐘擺——吳伯。吳伯曾經說過，他們這些懸案受害者家屬就像鐘擺，在希望和絕望之間來回擺動，永遠停不下來。如果鐘擺停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吳伯出事了？還是意味著“遺產”守望者這個網路被切斷了？
洪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己經完全亮了，街道上開始有車輛駛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混著遠處隱約的市聲傳來。空氣裡飄著早餐攤的油煙味，混著清晨特有的潮溼氣息。他深吸一口氣，肺裡充滿了這個城市早晨的味道——疲憊的、匆忙的、帶著一絲廉價食物香氣的味道。
他不能不去。
即使知道是陷阱，即使知道對方的目標可能根本不是紙條，而是別的什麼——他必須去。那張紙條是妹妹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是連線他和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唯一實物線索。更重要的是，如果“鐘擺”真的指吳伯，那麼他必須弄清楚對方到底知道了多少，吳伯現在是否安全。
他拿起手機，找到吳伯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撥出去。如果吳伯的電話己經被監聽，這個通話只會暴露更多。他發了一條簡訊：“最近少出門，注意安全。有事聯絡。”簡訊發出去後，他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這很正常，吳伯通常不會立刻回簡訊。
洪之洗了個冷水澡，讓冰冷的水流沖刷過皮膚，帶走一夜未眠的疲憊。水溫很低，刺激得他皮膚髮緊，呼吸變得急促。他閉上眼睛，讓水流打在臉上，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晚上可能遇到的情況。對方是誰？沈墨的人？“信使”？還是別的什麼勢力？他們想要什麼？紙條？還是情報？或者……他們只是想把他引出來，解決掉？
擦乾身體，他換上深色的運動褲和黑色夾克，腳上是防滑的徒步鞋。他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裝束——不起眼，便於活動，深色在夜晚有隱蔽性。鏡子裡的人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盯著自己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上午九點，他揹著挎包出門了。
***
碼頭區在新海市的東南角，曾經是這座城市最繁忙的地方，貨輪、漁船、渡輪在這裡進進出出，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和柴油的刺鼻氣味。但隨著新港口的建成，老碼頭逐漸沒落，大部分倉庫廢棄，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倉儲公司和偶爾停靠的小型貨船還在維持著這片區域的最後一點生氣。
洪之坐公交車在距離碼頭兩公里外的站點下車，然後步行。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假裝看手機或者觀察路邊的店鋪，實際上在用餘光掃視周圍的環境。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老舊，牆皮剝落，窗戶破碎，有些樓房的陽臺上還晾著褪色的衣服，在風中輕輕擺動。空氣裡混雜著海腥味、垃圾腐爛的酸臭和遠處工廠排放的煙塵味。
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高高的磚牆，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地面溼漉漉的，積著前夜雨水留下的水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巷子盡頭是一堵牆，牆上用紅漆塗著一個巨大的“拆”字，字跡己經模糊。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除了遠處隱約的車聲，只有風吹過牆頭野草的沙沙聲。
沒有尾巴。
至少現在沒有。
洪之從巷子另一頭繞出來，繼續朝著碼頭方向走。越靠近碼頭，人煙越稀少，街道越破敗。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蹲在路邊抽菸，或者推著三輪車收廢品的老人慢悠悠地走過。他們的目光在洪之身上短暫停留，然後又漠然地移開。
下午三點，他走到了碼頭區的邊緣。
從這裡己經能看到那些巨大的起重機，像鋼鐵骨架一樣矗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鏽跡斑斑，靜止不動。海風變得更強烈，帶著鹹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他夾克的衣角獵獵作響。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堤岸的沉悶聲響，一下，又一下，節奏恆定而緩慢。
洪之沒有首接去7號倉庫。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小賣部，買了兩瓶水和一包餅乾，坐在店門口的塑膠凳上慢慢吃。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眯著眼睛看電視裡的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師傅，打聽個事。”洪之吃完餅乾，擰開水瓶喝了一口，“這附近是不是有個7號倉庫？”
老頭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7號？有啊，往裡走，最破的那個就是。早沒人用了，鎖都鏽壞了。”
“平時有人去嗎？”
“誰去那兒啊？”老頭嗤笑一聲，“又髒又破，連流浪漢都不愛待。上個月倒是有幾個小年輕在那兒搞什麼……行為藝術？拍照片，鬼哭狼嚎的。被保安趕走了。”
洪之點點頭，付了錢，起身離開。
他沿著老頭指的方向走，穿過一片堆滿廢棄集裝箱的空地。集裝箱鏽成了暗紅色，表面佈滿斑駁的油漆和塗鴉，有些門敞開著，裡面黑黢黢的，散發出一股黴味和尿騷味混合的刺鼻氣息。地面是坑窪的水泥地，積著黑色的汙水，水面上漂著油汙和垃圾。
7號倉庫就在這片空地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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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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