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的光線在凌晨時分變得愈發昏暗，電池即將耗盡。洪之在摺疊床上翻了個身，腰椎的疼痛讓他無法找到舒適的姿勢。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人臉。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尖銳而突兀，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天快亮了。會議在幾小時後開始。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閉目養神。但他知道，真正的戰鬥，從踏入刑偵支隊大門的那一刻起，才正式拉開序幕。而那條23:52的簡訊，像一根刺，己經深深扎進了他心裡。
他坐起身，動作緩慢而僵硬。腰椎的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插在脊椎裡，每一次移動都帶來尖銳的撕裂感。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房間裡瀰漫著機油、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吳伯靠在牆角的舊輪胎上，閉著眼睛，但洪之知道他醒著——老人的呼吸節奏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是熟睡。
“醒了？”吳伯果然睜開了眼睛。
洪之點點頭，伸手摸向放在床邊小凳上的微型相機。黑色的金屬外殼冰涼，表面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昨晚在樹林裡奔跑時留下的。他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顯示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七。
“看看拍到了什麼。”吳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洪之開啟相簿。第一張照片是透過門縫拍攝的——畫面模糊，角度傾斜，只能看到實驗室內部的一角。白色的牆壁，金屬儀器反射的冷光，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影在走動。拍攝時他的手在抖，照片邊緣有明顯的虛影。
他滑動螢幕。
第二張照片清晰了一些。畫面中央是沈墨的側臉。他站在一臺儀器旁，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眼鏡片反射著螢幕的藍光。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思考什麼複雜的問題。這張照片拍到了他大半張臉，但光線不足，面部細節有些模糊。
第三張是關鍵。
畫面裡，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被固定在金屬床上，手臂上插著輸液管。一個穿防護服的人正將注射器裡的透明液體推入靜脈。男人的臉轉向鏡頭方向——雖然距離很遠，畫素有限，但洪之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極度放鬆、近乎迷醉的表情。
嘴角向上揚起，眼睛半閉，整個面部肌肉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僵硬的愉悅。
微笑。
和那些在停屍房裡躺著的死者一模一樣的微笑。
照片的右下角，電子鐘顯示著時間：23:54:32。
洪之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個笑容，胃裡翻湧起一股冰冷的噁心感。這不是照片，這是一張死亡預告。那個男人——沈墨口中的“受體編號07”——現在在哪裡？還活著嗎？還是己經成了下一個微笑死者？
他繼續滑動。
第西張照片拍到了實驗室牆上的白板。上面貼滿了圖表和資料，但因為距離太遠，字跡完全無法辨認。只能看到幾個關鍵詞被圈出來：“神經遞質”、“受體親和性”、“半衰期”、“欣快閾值”。
第五張，也是最後一張，是洪之轉身逃跑前匆忙按下的快門。畫面劇烈晃動，幾乎全是虛影，只能隱約看到沈墨轉過頭，目光似乎正看向門縫的方向。他的表情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好奇。
像科學家在觀察實驗樣本的意外反應。
洪之關掉螢幕，將相機放在膝蓋上。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應急燈發出的微弱電流聲。窗外，天色從深黑轉為墨藍，遠處的天際線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洪之感覺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拍到了沈墨。”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拍到了實驗現場。拍到了……那個受體在注射後的反應。”
吳伯接過相機，一張張翻看。老人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得很慢，每看一張，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看到第三張照片時，他的呼吸明顯停滯了幾秒。
“這個笑容……”吳伯低聲說。
“和那些死者一樣。”洪之接過話，“沈墨在製造微笑。用藥物。”
“非法人體實驗。”吳伯放下相機，目光轉向洪之，“這些照片，足夠把他送進去。”
“也許。”洪之揉了揉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著痛，“但不夠。”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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