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那雙深邃的、平靜的眼睛。
“你們在做什麼實驗？”洪之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沙啞，“‘時針’專案到底是什麼？”
沈墨的嘴角再次上揚，這次是一個真正的微笑，溫和、包容，甚至帶著一絲欣慰。
“‘時針’，顧名思義，是關於‘時間’的研究。”他說，“但不是物理時間，而是心理時間——記憶的時間，懺悔的時間，審判的時間，淨化的時間。”
他身體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姿態放鬆得像在給學生上課。
“傳統的司法系統，懲罰的是行為。”沈墨緩緩道，“但‘時針’研究的是更深層的東西——罪責感本身。我們想知道，當一個人被置於絕對的‘審判’情境中，當他的罪孽被徹底揭露、被儀式化地‘淨化’時，他的心理會發生什麼變化？他的大腦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他的‘自我認知’會如何重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牆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畫——深藍、淺灰、白色的色塊交織，像海浪，又像雲霧。
“那些微笑，就是答案的一部分。”沈墨說，“那不是偽裝，不是嘲諷，而是真實的生理反應。在極致的恐懼和懺悔之後，大腦會釋放大量的內啡肽和多巴胺，產生一種類似欣快症的狀態。那是罪責感被‘淨化’後的生理表徵。而紙條上的文字——‘審判將至’、‘審判己始’、‘審判完成’——那是儀式的不同階段，是心理程序的標記。”
洪之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滲出冷汗。
冷汗浸溼了襯衫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房間裡的空調溫度明明適中，但他卻感到一陣陣發冷。
“你們在用人做實驗。”他說，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一絲壓抑的顫抖，“活生生的人。”
沈墨的表情沒有變化。
“是志願者。”他糾正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尋求淨化者’。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揹負著無法擺脫的罪責感——有些人傷害過他人，有些人背叛過信任，有些人犯下過無法彌補的錯誤。他們找到我們，或者被我們找到，自願參與‘時針’專案，希望透過這種儀式性的‘審判’，獲得內心的安寧。”
“然後他們就死了。”洪之說。
“死亡不是目的。”沈墨搖頭，“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安寧’受體——也就是我們研發的一種神經調節劑——在極少數個體中，會與強烈的罪責感和儀式刺激產生不可預測的互動作用，導致心臟驟停或呼吸衰竭。但這只是小機率事件。大多數參與者，在經歷‘審判’儀式後，都報告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解脫。”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們也從這些‘小機率事件’中收集到了最寶貴的資料。關於死亡瞬間的心理狀態，關於欣快感產生的神經機制，關於……”
“夠了。”
洪之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沈墨停了下來，看著他。
洪之的雙手在資料夾上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深藍色的資料夾封面在指尖下變形，發出更清晰的“嘎吱”聲。他盯著沈墨，盯著那雙依然平靜、依然深邃的眼睛。
“我妹妹呢？”他一字一句地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洪小雨。三年前失蹤的洪小雨。她和你們的‘實驗’有什麼關係？”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香薰爐裡的白色煙霧繼續飄散，薰衣草和檀木的氣味，混合著新地毯的化纖味道，鑽進鼻腔，滲入肺葉。牆上的抽象畫裡，深藍、淺灰、白色的色塊交織，像海浪，又像雲霧，在柔和的燈光下緩緩流動。
沈墨靠回椅背。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種溫和的、包容的、學者般的神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憐憫和殘酷的東西。他的嘴角依然上揚，但那個微笑不再溫暖，而像一張精心繪製、卻忘了填充溫度的面具。
“小雨？”他說，聲音輕柔得像在談論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可是自願加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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