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像潮水般湧起，又緩緩退去。
沈墨站在講臺上，微微鞠躬，燈光在他深灰色的西裝上投下柔和的光暈。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洪之臉上。那個溫和的、邀請的微笑，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張精心繪製的地圖，標註著通往某個未知領域的入口。
洪之面無表情地坐著。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擊那個只有他自己懂的節拍。周圍的人們開始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手機震動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模糊的背景噪音。前排和側後方那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隨著沈墨演講的結束而消散了，或者說，融入了這嘈雜的背景裡。
洪之合上面前的資料夾。
深藍色的封面，“生命樹”的logo在會議廳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紐扣錄音筆在胸口的位置傳來輕微的壓迫感，腕錶錶盤上的秒針平穩地走著，定位指示燈每隔十五秒閃爍一次，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右耳裡的骨傳導耳塞依然靜默，像一顆埋入體內的種子，等待著發芽的指令。
他看向沈墨。
沈墨己經走下講臺，正被幾位學者模樣的人圍住，握手、交談、交換名片。他的笑容依然溫和，手勢優雅，應對得體。但洪之注意到，沈墨的目光每隔幾秒就會越過那些人的肩膀，朝他這個方向瞥一眼。
那不是偶然。
洪之拿起桌上的資料夾，轉身朝大廳側後方走去。
他沒有首接走向沈墨，而是先去了洗手間。洗手間裡鋪著米色大理石，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空氣中瀰漫著檸檬味的香薰。水龍頭是感應式的，水流溫熱。洪之站在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讓水流沖刷過雙手。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也不涼。他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整齊，臉上是職業性的平靜。但眼底有細微的血絲，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陰影。嘴唇有些幹，嘴角的線條繃得比平時更緊。他盯著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深水下的暗流。
他關掉水龍頭。
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乾雙手。紙巾是純白色的，質地柔軟，吸水後變得有些透明。他將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是不鏽鋼材質，內襯黑色塑膠袋，紙巾落進去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他轉身走出洗手間。
沈墨己經擺脫了那些學者，正站在大廳側後方那扇門前等他。那扇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是黃銅材質，擦得鋥亮。門上方掛著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牌子，上面刻著“心理諮詢室”幾個小字。
“洪法醫。”沈墨微笑著打招呼，聲音溫和，“這邊請。”
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不長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壁是米白色的，掛著幾幅抽象畫。走廊裡很安靜，會議廳的嘈雜聲被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徹底隔絕。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類似薰衣草的香薰氣味，混合著新地毯的化纖味道。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同樣是深棕色的實木門。
沈墨走到門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卡，在門邊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聲輕響，門鎖彈開。
沈墨推開門，側身讓洪之先進。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米。牆壁是淺米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從天花板西周的燈帶裡均勻地灑下來，沒有刺眼的光源。地面鋪著深灰色的短絨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任何聲音。房間中央擺著兩張深灰色的單人沙發，呈九十度角擺放，中間隔著一張低矮的圓形茶几。茶几是深色實木材質，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天花板燈帶的光暈。沙發對面是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深藍、淺灰、白色的色塊交織，像海浪，又像雲霧。
房間的角落裡擺著一盆綠植，是那種葉片寬大、顏色深綠的龜背竹。另一側的牆邊是一個低矮的置物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幾本心理學書籍、一個白色的陶瓷香薰爐、一盒紙巾。香薰爐裡飄出淡淡的白色煙霧，帶著薰衣草和檀木混合的氣味。
整個房間佈置得舒適、安靜、私密。
但洪之感到無形的壓力。
那壓力不是來自房間本身，而是來自這個空間的封閉性，來自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門，來自沈墨此刻站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門時發出的“咔噠”一聲輕響。門鎖是電子鎖，關門後自動上鎖的聲音很輕微，但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裡，清晰得刺耳。
“請坐。”沈墨走到其中一張沙發前，伸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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