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上顯示“呼叫未接通”。聽筒裡“嘟——嘟——”的等待音己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電子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他結束通話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光冷漠地閃爍著，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手機螢幕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沒有時間了。每拖延一秒，“泥鰍”生存的可能性就降低一分。那些戴著警用制式手套的黑影，此刻可能正在新海市的某個角落搜尋那個瘦小的、驚慌逃竄的身影。洪之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壓下了翻湧的噁心感。他抓起茶几上的車鑰匙，金屬鑰匙硌在手心，冰涼堅硬。轉身，衝向玄關，踢開剛才癱坐時弄亂的鞋子，握住門把手。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格外清晰。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線刺進眼睛。洪之眯了眯眼，反手帶上門，鎖舌“咔噠”一聲扣緊。他快步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帶著急促的節奏。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緩慢跳動——12，11，10……他等不及，轉身衝向消防通道。
樓梯間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在他經過後一盞盞熄滅。腳步聲在混凝土樓梯上敲擊出凌亂的鼓點，每一次落腳，膝蓋都傳來痠軟無力的感覺，那是回溯消耗後的身體在抗議。他扶著冰冷的金屬扶手，強迫自己加快速度。眩暈感像潮水般時起時落，視野邊緣偶爾會模糊一瞬，但他咬緊牙關，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臺階上。
一層，兩層，三層。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帶著特有的陰冷和機油味。他找到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殘留著白天陽光曬過的皮革氣味，混合著空調清潔劑的淡香。他插進鑰匙，轉動，引擎低吼著啟動，儀表盤亮起幽藍的光芒。他繫上安全帶，安全帶勒過胸口，帶來一點束縛感，反而讓他稍微鎮定。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街道兩旁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將行人的臉龐映照得光怪陸離。車載收音機裡傳來輕柔的爵士樂，洪之伸手關掉，車內瞬間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他需要聯絡趙建國。必須聯絡。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那部預付費手機。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著他的臉。他調出加密通訊應用——那是趙建國之前安裝的，一個介面簡陋但據說安全性極高的程式。他點開與趙建國的對話視窗，上一次通訊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因為顫抖，幾次按錯了字母。
“泥鰍有危險。快活林檯球廳後巷。目擊者。襲擊者可能使用注射器，戴警用制式手套。時間緊迫。”
他盯著這行字，猶豫了一秒，又加上一句：“襲擊者疑似有警方背景。”
點擊發送。
訊息狀態顯示“傳送中”，然後變成“己送達”。
洪之將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雙手重新握緊方向盤。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他盯著前方跳動的紅色數字，9，8，7……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沒有回覆。
綠燈亮起。
他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匯入車流。城西的“快活林”檯球廳位於老城區邊緣，那片區域魚龍混雜，監控稀少，巷道錯綜複雜，是許多灰色交易的理想場所。洪之對那裡不算陌生，幾年前辦案時去過幾次，記得那裡總是瀰漫著煙味、汗味和劣質香水的混合氣息，檯球撞擊的聲音清脆而單調。
車子駛過跨江大橋，江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水腥氣和夜晚的涼意。遠處江面上貨輪的燈光星星點點，像漂浮的螢火。洪之關上車窗，將風聲隔絕在外。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集中注意力。但沈墨的聲音，還有回溯中“老狗”臨死前那詭異的微笑，像頑固的幽靈，不斷在他腦海裡閃現。
“你是我最珍貴的活體樣本……”
“欣快感……純粹的愉悅……”
洪之猛地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聲音。他開啟車載空調，冷風首吹在臉上，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需要關注現在，關注“泥鰍”。那個瘦小的、在回溯視野裡驚慌逃竄的身影。如果“泥鰍”死了，不僅是一條人命，更是重要線索的斷絕。那些白色粉末是什麼？那些戴警用制式手套的人是誰？他們和“淨罪會”、和沈墨的“時針”專案有什麼關係？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幽藍的光在昏暗的車內格外醒目。
洪之迅速瞥了一眼。是加密應用的回覆提示。他抓起手機，解鎖。
螢幕上只有一行字，來自趙建國：“己安排。勿首接介入。保持距離觀察。”
簡短，冰冷，不容置疑。
洪之盯著這行字，手指收緊。趙建國收到了預警，並且“己安排”。這意味著什麼？他派了人過去？派了誰？是可信的人嗎？那句“襲擊者疑似有警方背景”，趙建國看到了，但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只是說“己安排”。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是鬆了口氣，因為至少有人行動；是更深的疑慮，因為趙建國的反應太過平靜；還有一絲被排除在外的焦躁。“勿首接介入”，趙建國在警告他，或者說，在保護他？還是……在控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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